#R15
醫院內的空間十分明亮，高掛在診間門外的時鐘以拖沓的節奏咖噠作響，儘管孩子們的喧鬧聲充斥，那細微的時間流動在他耳中依舊清晰。他手中握著健保卡，以遙望的眼神凝視門旁的螢幕，直到斗大的黃色數字終於從三十一跳到三十二號。
他迅速拎起背包起身，側過身讓上一位患者先走出門後，才一個閃身進入了診間內。
隨著一下下撞擊，維真無法再抑制住每一聲喘息。從原本順著益辰緩慢的動作適應，不用太久，異物感就轉成了舒服的催情劑。在快感的衝擊中，他使命抓住理智的尾巴，在朦朧的視野中觀察對方的神情。
他一直覺得益辰那張純真的臉皺起眉頭時特別好看。雙脣微啟，平時溫和的嗓音在此時染上一層獸慾，經過壓抑的低吟彰顯了對自己身體的渴求。他總是覺得不可思議，自認毫無吸引力的身體在益辰眼中，究竟是被扭曲成了什麼樣子呢？
益辰的手扶著他的腰，一下又一下將身下的硬挺之物送進去又抽出。空氣越發混濁，兩人交合的軀體幾乎要融化其中。
「啊……」一個頂進，益辰伏下身，靠向他的頸側，輕輕地啃咬著他的耳垂，「我好像……快不行了。」
酥麻感電流般的從耳根蔓延至脊椎，他將雙腳繞過對方的腰，腳背交叉後一個用力，把對方往自己拉近的同時，兩人體內的交合也達至最深處，就是那瞬間的快感將兩人推向頂點。背不自覺的拱起，他感受到意識忽地離開軀體。
「益辰、益辰……」他伸手環繞住對方的脖子，一次又一次的在對方耳邊呢喃著。
「欸、別這樣……」伴著沉重的呼息，益辰試圖撐起自己，掙脫他的擁抱，「我……快不行了，讓我拔出來。」
「不要。」
「不行啦！呃……」儘管益辰掙扎地想讓他放手，但越移動，自己就越陷入他的體內。最後，益辰不再亂動，反而是再度靠近維真的臉，輕聲道：「別這樣，我不想射在裡面。」
忽然，維真放開環著對方頸子的手，將益辰的臉轉正，問：「為什麼？」
他迅速拎起背包起身，側過身讓上一位患者先走出門後，才一個閃身進入了診間內。
主治醫師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微胖男子，面目和善，臉上的金框眼鏡讓他顯得更加聰明。他將健保卡交給旁邊的護士後，在醫師面前的椅子坐下。
「哈囉，六個月不見，身體還好嗎？」醫師打了個招呼後，將病歷表點開，接著面向他露出連口罩也遮不住的和藹笑容。
「還好，」他將背包抱於胸前，雙手交疊，「感覺沒什麼大礙。」
「看來藥物適應得很好。這次回診就滿三年了，有感覺到身體上有什麼其他特別的變化之類的嗎？會不會不舒服？」
「沒有，我感覺挺穩定的。」
「那太好了，」醫師說著，雙手在鍵盤上靈活地移動，「長痘痘、臉變油之類的狀況也比較少了吧？」
「幾乎是沒有了，應該沒什麼問題，」他遲疑了一下，接著道：「不過，我想要改成三禮拜用一次藥。」
醫師回過頭，問：「為什麼？」
「就……感覺第四個星期會有點……怎麼說，」他苦惱地偏過頭，猶豫地說道：「心情有點低落？之前好像有聽醫生講過，用這種藥也會影響情緒，之類的。」
「嗯，的確會，」醫師停頓了一下，認真地打量了他一會兒後，以輕鬆的語調說：「也是有些人是三個星期一次，所以你想改的話也可以，不過就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可以嗎？」
「可以。」
醫師又在電腦上記錄了些東西。他稍微傾身向前，視線掃過螢幕，上頭盡是些英文醫療用語，除了用藥前做的心理評鑑是以中文記錄之外，其餘的他一蓋看不懂。儘管如此，他還是試圖將這些描述自己的文字一一以圖像的方式印在腦中。
「那我先開三個月的藥，你就照著三個星期一次用，我們三個月後回診。」
「好的。」
醫師接著問了些瑣碎的生活狀況，關於身心理上的細微轉變，以及整體用藥的感覺云云，確認一切都正常無誤後，醫師將藥單與下次的看診單都印出，便將他請出了診間。他抱著背包站在門外，幾分鐘後，護士就拿著兩三張單子與他的健保卡從門後出現。
「許維真，」護士喊了聲他的名字，接著將單據都交到他手上，「幫我確認一下名字，樓下拿完藥後，上來後到最後一間，會有護士幫你打針。」
「好的，謝謝。」
他稍微欠身道謝，接著就離開了等候區。離開前，他看見坐在角落一處的一位女性患者。即便坐著，也能察覺她的身高很高，穿著膝上的白色百褶裙，身上套了件粉色的襯衫，手機上吊著可愛的動物吊飾，散發著與醫院格格不入的氣質。但出於某種直覺，他知道她與自己是同類。
他想上前打招呼，問些「妳也是給這個醫生看的嗎」、「妳用藥多久了」之類的蠢問題，但不用幾秒，他就打退了堂鼓。他知道醫院永遠不是找同溫層的最佳選擇。
-
他熟門熟路地搭上了手扶梯，前往領藥區。或許是兒童醫院的關係，一樓的手扶梯旁邊有著極寬敞的空間，柔軟的沙發遍布，中間還聳立著一個大型的玻璃櫃，裡頭著鐵製的球軌，數十顆小鐵球在上方滾動，發出悅耳的音高變化。此外，還有七彩繽紛的裝飾，幾乎每個孩子都會被其吸引，在此停下腳步。
他會靠在手扶梯上，斜眼盯著某顆滾動的鐵球穿梭於玻璃櫃之中，兩個材質的使用總給他一種超現實感，彷彿只要看著，就能脫離軀殼，離開世界表面。但這短暫的幻想會在抵達一樓時消逝，現實會提醒他趕緊去繳費、領藥，以及他已經不是能那樣胡思亂想的年紀。
「許先生，幫我確認名字和日期，這裡是三個月的藥，還有收據。」在玻璃櫃台後的小姐親切地將藥袋和更多的單據交給他，確認一切無誤後，他道了聲謝後便往診間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一直都挺喜歡這間醫院的氣氛，以及體貼的醫療人員。他們總是注重到每個小細節，盡可能地讓來看診的人感到自在，這對他來說尤其重要，畢竟他們能看見他用盡全力對外界隱瞞的秘密。
回到樓上，幫忙注射的護士一如往常說了句「這個是油性的，會有點痛」提醒，就將那淡黃色的藥劑注入了他的體內。他記得第一次護士曾對他肩膀上的傷痕發出驚訝的呼聲，連連問道會不會痛。從高中到現在，這類型的問題已經多到都數不清了。痛與不痛又如何，人們語句背後的不理解總能將他的心肺絞碎。
「你有蟹足腫的體質耶，這樣就不能穿無袖了。」護士當時有些可惜地說道。不過他連能露出腕臂的短袖都穿上了，肩膀還算什麼呢？但除了傻笑說著沒關係，他別無可言。
他將剩餘的藥物裝進背包，盤算著三個月後該去哪間診所注射，接著離開了醫院。
-
從醫院回研究室的路很長，在搖晃的捷運上，他的思緒也飄盪於其中。
他習慣坐在三人座的角落，頭靠向側邊牆面，在離峰時間，車內的人寥寥可數。他將雙手交疊於彼此，拇指輕微地摩擦著皮膚上的突起，那是就算過了幾年仍難以消退、戴上手錶也無法完全遮蓋的痕跡。記憶不會久存，就如同曾經裂開的肌膚終將癒合般，當下的痛楚匯入時間的洪流後，會漸漸地淡化成只剩概念。早就不會痛了，心也好身體也好，只是痛楚的存在證明總是在日後困擾著他。
他想起在很久之前的某個上學日，早退後坐上捷運，一樣是在三人座的角落，只是看著同個車廂內的某個陌生男子，眼淚就流了出來。那是當大家都還戴著口罩，就算流淚也難以被察覺的時期。再後來，他就戒掉了觀察車內乘客的習慣。說起為什麼哭泣，他從未深究，但他明白那是一切的起點，那是他知道自己與他者不同且必然走上這段路的瞬間。
-
才剛走出捷運車站，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看見是研究室的學弟，他便接起。
「維真哥！你現在在哪？」才剛滑開接聽鍵，另一頭就傳來震耳欲聾的叫喊，夾雜在吵雜的背景音中。
「啊？剛出站啊，正要回研究室，」他稍微將手機拿遠些，反問：「倒是你那邊好吵，測試都要做不完了，又跑去哪裡玩啊？」
「今天要聯誼啊！」
「今天？」
「哦，維真哥……」電話另一頭的學弟無奈地拉長了語氣：「你上次也是這樣假裝忘記，上上次也是提早離開，還有上上上次……」
「啊，好啦！」見學弟準備要細數自己之前的落跑事蹟，他趕緊打斷對方：「我會過去，你們現在在哪？」
「中山站附近，我把地址給你，趕快來。」語畢，電話就被掛斷，同時，他也收到了學弟的訊息。
他站立於車水馬龍的路邊。由於學校旁邊就是商圈，接近六點的傍晚期間人來人往也屬正常，與他擦肩而過的人們三兩成群，有著各自要前往的方向，每當這時，他總有種漂流於大海之中的錯覺。
在高樓大廈的間隙中能窺見天邊的一角，那頭閃爍著橘黃色耀眼的光芒，彷彿某種神物即將降臨人世。他偶爾會這樣望著那個縫隙，思考著自己為何還站在這裡，一如此時，他本該直接轉身走進捷運前往聯誼地點，但某種渴望卻使他駐足。
他喜歡夕陽。一日的最後，卻也是一天當中最光彩奪目的時刻，絢麗得不像是某種結尾，但這樣的事實卻更使人悲傷。此時比起聯誼、實驗室、夕陽，他更想要回家。於是在進入捷運前，他拿起手機，撥給了在家中等待的人。
「哈囉，六個月不見，身體還好嗎？」醫師打了個招呼後，將病歷表點開，接著面向他露出連口罩也遮不住的和藹笑容。
「還好，」他將背包抱於胸前，雙手交疊，「感覺沒什麼大礙。」
「看來藥物適應得很好。這次回診就滿三年了，有感覺到身體上有什麼其他特別的變化之類的嗎？會不會不舒服？」
「沒有，我感覺挺穩定的。」
「那太好了，」醫師說著，雙手在鍵盤上靈活地移動，「長痘痘、臉變油之類的狀況也比較少了吧？」
「幾乎是沒有了，應該沒什麼問題，」他遲疑了一下，接著道：「不過，我想要改成三禮拜用一次藥。」
醫師回過頭，問：「為什麼？」
「就……感覺第四個星期會有點……怎麼說，」他苦惱地偏過頭，猶豫地說道：「心情有點低落？之前好像有聽醫生講過，用這種藥也會影響情緒，之類的。」
「嗯，的確會，」醫師停頓了一下，認真地打量了他一會兒後，以輕鬆的語調說：「也是有些人是三個星期一次，所以你想改的話也可以，不過就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可以嗎？」
「可以。」
醫師又在電腦上記錄了些東西。他稍微傾身向前，視線掃過螢幕，上頭盡是些英文醫療用語，除了用藥前做的心理評鑑是以中文記錄之外，其餘的他一蓋看不懂。儘管如此，他還是試圖將這些描述自己的文字一一以圖像的方式印在腦中。
「那我先開三個月的藥，你就照著三個星期一次用，我們三個月後回診。」
「好的。」
醫師接著問了些瑣碎的生活狀況，關於身心理上的細微轉變，以及整體用藥的感覺云云，確認一切都正常無誤後，醫師將藥單與下次的看診單都印出，便將他請出了診間。他抱著背包站在門外，幾分鐘後，護士就拿著兩三張單子與他的健保卡從門後出現。
「許維真，」護士喊了聲他的名字，接著將單據都交到他手上，「幫我確認一下名字，樓下拿完藥後，上來後到最後一間，會有護士幫你打針。」
「好的，謝謝。」
他稍微欠身道謝，接著就離開了等候區。離開前，他看見坐在角落一處的一位女性患者。即便坐著，也能察覺她的身高很高，穿著膝上的白色百褶裙，身上套了件粉色的襯衫，手機上吊著可愛的動物吊飾，散發著與醫院格格不入的氣質。但出於某種直覺，他知道她與自己是同類。
他想上前打招呼，問些「妳也是給這個醫生看的嗎」、「妳用藥多久了」之類的蠢問題，但不用幾秒，他就打退了堂鼓。他知道醫院永遠不是找同溫層的最佳選擇。
-
他熟門熟路地搭上了手扶梯，前往領藥區。或許是兒童醫院的關係，一樓的手扶梯旁邊有著極寬敞的空間，柔軟的沙發遍布，中間還聳立著一個大型的玻璃櫃，裡頭著鐵製的球軌，數十顆小鐵球在上方滾動，發出悅耳的音高變化。此外，還有七彩繽紛的裝飾，幾乎每個孩子都會被其吸引，在此停下腳步。
他會靠在手扶梯上，斜眼盯著某顆滾動的鐵球穿梭於玻璃櫃之中，兩個材質的使用總給他一種超現實感，彷彿只要看著，就能脫離軀殼，離開世界表面。但這短暫的幻想會在抵達一樓時消逝，現實會提醒他趕緊去繳費、領藥，以及他已經不是能那樣胡思亂想的年紀。
「許先生，幫我確認名字和日期，這裡是三個月的藥，還有收據。」在玻璃櫃台後的小姐親切地將藥袋和更多的單據交給他，確認一切無誤後，他道了聲謝後便往診間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一直都挺喜歡這間醫院的氣氛，以及體貼的醫療人員。他們總是注重到每個小細節，盡可能地讓來看診的人感到自在，這對他來說尤其重要，畢竟他們能看見他用盡全力對外界隱瞞的秘密。
回到樓上，幫忙注射的護士一如往常說了句「這個是油性的，會有點痛」提醒，就將那淡黃色的藥劑注入了他的體內。他記得第一次護士曾對他肩膀上的傷痕發出驚訝的呼聲，連連問道會不會痛。從高中到現在，這類型的問題已經多到都數不清了。痛與不痛又如何，人們語句背後的不理解總能將他的心肺絞碎。
「你有蟹足腫的體質耶，這樣就不能穿無袖了。」護士當時有些可惜地說道。不過他連能露出腕臂的短袖都穿上了，肩膀還算什麼呢？但除了傻笑說著沒關係，他別無可言。
他將剩餘的藥物裝進背包，盤算著三個月後該去哪間診所注射，接著離開了醫院。
-
從醫院回研究室的路很長，在搖晃的捷運上，他的思緒也飄盪於其中。
他習慣坐在三人座的角落，頭靠向側邊牆面，在離峰時間，車內的人寥寥可數。他將雙手交疊於彼此，拇指輕微地摩擦著皮膚上的突起，那是就算過了幾年仍難以消退、戴上手錶也無法完全遮蓋的痕跡。記憶不會久存，就如同曾經裂開的肌膚終將癒合般，當下的痛楚匯入時間的洪流後，會漸漸地淡化成只剩概念。早就不會痛了，心也好身體也好，只是痛楚的存在證明總是在日後困擾著他。
他想起在很久之前的某個上學日，早退後坐上捷運，一樣是在三人座的角落，只是看著同個車廂內的某個陌生男子，眼淚就流了出來。那是當大家都還戴著口罩，就算流淚也難以被察覺的時期。再後來，他就戒掉了觀察車內乘客的習慣。說起為什麼哭泣，他從未深究，但他明白那是一切的起點，那是他知道自己與他者不同且必然走上這段路的瞬間。
-
才剛走出捷運車站，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看見是研究室的學弟，他便接起。
「維真哥！你現在在哪？」才剛滑開接聽鍵，另一頭就傳來震耳欲聾的叫喊，夾雜在吵雜的背景音中。
「啊？剛出站啊，正要回研究室，」他稍微將手機拿遠些，反問：「倒是你那邊好吵，測試都要做不完了，又跑去哪裡玩啊？」
「今天要聯誼啊！」
「今天？」
「哦，維真哥……」電話另一頭的學弟無奈地拉長了語氣：「你上次也是這樣假裝忘記，上上次也是提早離開，還有上上上次……」
「啊，好啦！」見學弟準備要細數自己之前的落跑事蹟，他趕緊打斷對方：「我會過去，你們現在在哪？」
「中山站附近，我把地址給你，趕快來。」語畢，電話就被掛斷，同時，他也收到了學弟的訊息。
他站立於車水馬龍的路邊。由於學校旁邊就是商圈，接近六點的傍晚期間人來人往也屬正常，與他擦肩而過的人們三兩成群，有著各自要前往的方向，每當這時，他總有種漂流於大海之中的錯覺。
在高樓大廈的間隙中能窺見天邊的一角，那頭閃爍著橘黃色耀眼的光芒，彷彿某種神物即將降臨人世。他偶爾會這樣望著那個縫隙，思考著自己為何還站在這裡，一如此時，他本該直接轉身走進捷運前往聯誼地點，但某種渴望卻使他駐足。
他喜歡夕陽。一日的最後，卻也是一天當中最光彩奪目的時刻，絢麗得不像是某種結尾，但這樣的事實卻更使人悲傷。此時比起聯誼、實驗室、夕陽，他更想要回家。於是在進入捷運前，他拿起手機，撥給了在家中等待的人。
-
從大學到研究所，聯誼的形式和流程從來沒有變過。先是在上菜前禮貌地打招呼，互相介紹各自的科系，若聊得投機，便會交換一些正在進行中的研究。等待餐點上桌，幾杯黃湯下肚，酒酣耳熱之際，大家便會有默契地各自成群，而聊天內容便會從正經的話題轉向私生活。畢竟聯誼的目的也在於此。
當大家開始藉著酒意窺探彼此隱私，他就會重新想起自己討厭聯誼的原因。說到底，大學生、研究生，四捨五入也還算是年輕人，血氣旺盛地，在感情方面根本聊都聊不膩，或者說，除了感情，他們能在乎的事情也不多。
方才打給他的學弟就坐在對面，與隔壁長相成熟的女孩子聊得正歡，而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嬌小可愛型的女孩，目測年齡小他幾歲，估計大學還沒有畢業。她們的身上散發著香水的氣味，與居酒屋內的酒氣混雜一塊，令他有些暈眩。
「學長是讀哪個科系的？」女孩用甜美的嗓音向他詢問，身體自然而然地向他傾去。
「資工的。」
「我是電子系的！今年有申請上這裡的研究所，之後可能會有合作的項目，」女孩略為興奮地說著，「學長之前大學也是讀這邊的嗎？」
「不是，我從南部考上來的。」
四周充滿人聲笑語，他試著保持一個禮貌的距離，扯著嗓子說話，好讓對話正常地進行。女孩綁起的馬尾在腦後隨著她的一顰一笑晃動，彷彿在表達自己的情緒高昂。
「學長，可以問個有點失禮的問題嗎？」突如其來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哦，可以啊。」
「學長身高多少啊？」
聞言，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有些意外地反問：「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就有點好奇。」
「一六五，」他如實說道，「我知道以男生來說算非常矮。」
聽他一說，女孩立刻反駁道：「不會啊！我覺得很可愛。」
「我不確定可愛算不算稱讚。」他笑了幾聲，而對方也咯咯笑了起來，兩人之間最初的陌生也逐漸消融。
或許同樣也是出於好奇，女孩接著問道：「學長在這邊認識的人多嗎？」
從她的語氣，他知道話題即將導向一個他不想觸碰的領域，但他並不確定該如何避免。
「就研究室的同學吧，」他用眼神示意了下對面的學弟，「他是我學弟，我們挺熟的。」
「那有比較親近的朋友嗎？」
「是比較少。」
「那……學長有打算交女朋友嗎？」
女孩羞赧地低下了頭，雙手乖巧地握著酒杯放在桌上，視線完全不敢往他的方向飄去。距離剛開第一瓶酒，現在也過去了近兩個小時，有碰上酒的人就算沒醉也有微醺。然而，他仍是清醒不已。
「目前是沒有。」
「不想交嗎？」
「女朋友不是想不想交的問題吧。」他仰頭將酒精灌入體內，試圖拉長問題之間的空隙。
「那如果有女生想跟你交往怎麼辦？」
聽來隨意的假設性問題，卻讓他感到空氣一陣沉悶，彷彿一句簡單的話語就將他與吵雜的外界給隔離了開來。面對女孩有些期待的眼神，當他還在思考該如何禮貌地迴避時，桌子對面的學弟大聲地打斷道：「維真哥沒有戀愛的慾望啦！」
同時，整桌的人都被學弟的聲音吸引，疑惑的視線全落在我們身上。他壓抑住想逃離的衝動，開玩笑地道：「是沒有必要這樣昭告天下啦。」
「學妹，我跟妳說啦，」學弟頂著一張通紅明顯是醉了的臉，玩鬧地對女孩說道：「我辦了那麼多場聯誼，妳知道維真哥有多難約嗎？」
「真的假的，」女孩露出饒有興味的表情，繼續問道：「所以今天學長有來是很稀奇的事情嗎？」
「那當然！之前他都找一堆藉口放我們鴿子。」
「好過分哦，」對面的女孩跟著起鬨道：「學長應該要多來認識新朋友啊。」
「對啊，」同桌的幾個熟人聽到學弟的聲音，也來參了幾句話，「維真超少來這種場合，真懷疑他外面是不是有藏女人。」
「外表斯文，說不定內心是猛獸呢。」
「這種類型的很多女生喜歡吧。」
「說不定早就有穩交了，只是不敢公開，你說對不對啊，維真？」
面對排山倒海的質疑，他也只能乾笑著幾聲，聳聳肩答道：「真的沒有。」
「騙人，你每次都拋棄我們！」學弟誇張地學著八點檔裡面的分手場面，惹來同桌一陣大笑。並不是厭惡酒，只是自己那過於平靜的情緒，讓他自覺在這充斥酒意的笑鬧之中格格不入。
「我只是課業太忙。」他再度為自己辯解，試圖結束圍繞在自己身上的話題。
「那你說，你有沒有交過女朋友。」
「沒有。」
「一個也沒有？」學弟緊追著問。
「對。」
「你該不會是gay吧？」
眾人哄堂大笑，彷彿這是世間最好笑的笑話沒有之一。但他只覺得剛才吞下肚的食物全都逆流而上，積累在肺部令人想吐，就連呼吸也感到噁心。然而，在他沉默的兩秒後，空間中的氣體彷彿凝結成塊，一瞬間就靜了下來，而方才玩鬧的氣氛也於彈指間消失。
他迎接眾人不解的眼神，即便令人發寒，他仍想拉起嘴角，用玩笑帶過這早該習以為常的插曲，但就算使勁，臉部的肌肉依舊無法順他的意移動。
「……也不算是吧。」他掙扎著將語句吐出口中，聽見自己的嗓音如參雜砂石般，令他尷尬地想鑽入地洞。
「什麼意思？」學弟立即幫大家問出了心中共同的疑惑，「所以是雙性戀嗎？」
「我也不知道，」他故作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沒談過戀愛怎麼知道。」
「你到底喜歡男生還是女生啊。」
「其實我認為性向是流動的……」當他聽見正要開始的笑聲因自己的發言戛然而止，便立即明白方才那句話不過是另一句他早該習慣的玩笑話罷了。他別過頭，在大家臉上的笑意完全消退之前，先開口說道：「我只是被逼過來的啦，就放過我吧。」
語畢，學弟發出幾聲大笑，讓氣氛恢復熱絡。他接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濃厚的酒味就傳了過來，笑道：「好啦，不鬧了，我只是希望維真哥你趁年輕趕快找個漂亮的女友啦。」
「知道啦，交到會第一個跟你說。」他也學著拍了拍學弟的手臂，而對方很快地就又被隔壁桌的笑語聲給吸了過去，原先圍繞著他們的同學們也各自回到了原先的團體中。當大家的注意力轉開，左臂注射藥物的位置開始痠麻了起來。說不上疼痛，只是有些惱人。
他看向掛於牆上的時鐘，即將轉向九的時針，又看了一眼沒有訊息通知的手機，使他按捺不住嘆了口氣。
「學長……還好嗎？」突然，從他身邊冒出一聲微弱的問候。他轉過頭，發現剛才那女孩正擔心地看著自己。
「沒事，」他安慰地笑了笑，「只是今天有點累而已。」
「嗯……總覺得剛才好像有點太超過了，」她有些抱歉地說道，「好像讓你有點不自在。」
「沒什麼，其他學長只是在開玩笑。」
「是嘛……」她躊躇了一下，接著稍微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低聲地問道：「學長其實有交往的人吧？」
他楞了一下，看對方理智尚存的雙眼中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猶豫了一會兒，便輕微地點點頭。見狀，女孩反倒是意料外地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接著問道：「已經住在一起了嗎？」
「妳怎麼會這樣想？」他驚訝地反問。
「因為學長一直在檢查手機，好像在等什麼人的訊息，我猜的。」
看著她臉上得意的笑容，他不禁對女生的直覺充滿敬意。於是他誠實地點頭，承認道：「嗯，已經在一起兩年了。」
她發出驚嘆，道：「哇，是怎樣的女生？」
這次，他不需要太多猶豫便開口回應：「他是男生。」
-
當走在熟悉的街區，已經是夜半時分，夜幕落下而星辰高掛，本就沒多少人的住宅區更是萬籟俱寂，僅剩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留著地上的光漥指引夜歸人。熟門熟路地經過幾個轉角，他來到一棟經過翻新仍略顯老舊的公寓前。他踏著輕巧的步伐，無聲無息地爬上了三樓，咖達一聲，一個閃身進入了家中。
他在玄關環視一圈燈光全滅的客廳後，猜想對方應該已經睡了，便隨意地將背包丟在沙發，輕手輕腳地走進了臥室。
房間中央的雙人床上，對方將棉被拉到下巴處，雙脣輕輕抿著，胸膛隨呼吸起伏，似乎正在夢鄉。他盯著對方安穩的睡顏，過了幾秒才緩緩移開視線，脫下外套、外衣。步入初夏的日子，連半裸著上身都嫌有些悶熱。他移步至床邊，坐下。或許是床墊的起伏，對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隨即睜開了雙眼。
「啊，益辰，」他側過身，以手肘撐著身體，彎下腰湊近對方的臉，「抱歉，吵醒你了？」
「啊……」益辰先是愣愣地望著他的臉，像是在開機般地沉默了幾秒，隨後扯開嘴角，衝著他笑了起來，「維真，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維真勾起嘴角，接著俯下身，在對方嘴角留下一吻，而益辰則發出幾聲悶笑。
「你身上酒味好重，快去洗澡。」說著，他推了下對方的手臂。
聞言，維真彎起手臂嗅了嗅身上的味道，道：「還好吧。」雖說如此，他還是順從地站起身，從衣櫃拿出換洗衣物。
此時，他注意到益辰已經換了個姿勢，半撐起身子，靠向後方牆壁，而逐漸熱烈的視線追著他的後腦勺不放。
「快夏天了，穿短袖短褲睡覺應該不會著涼吧？」他轉過頭，隨口問道。
「啊，」益辰頓了幾秒，開玩笑般回應：「不穿也可以啊。」
語畢，便立刻低下了頭，彷彿在為剛才太過露骨的話而感到害羞。他因對方的反應輕笑了幾聲，沒有回應便轉身走進房內的浴室。他讀得懂益辰的暗示，尤其是在自己因研究所的課業而導致兩人鮮少單獨相處後，益辰的一舉一動都有了某種目的。
玩笑歸玩笑，他還是穿著完整地走出了浴室。水珠仍掛在髮絲上，有些順著臉頰的弧度滑落，沾濕了領子。他爬上床，而益辰仍舊靠著牆坐著，沒有要躺下的意思。
他投以好奇的眼神，而對方只是眨著清醒的雙眼看著他，視線從他的雙眼往下飄至頸子、鎖骨，在腹部繞了幾圈後，又回到他的臉上，泛紅的耳垂隱沒在黑暗中。於是維真傾身靠去，直到碰上了嘴唇。
先是輕觸了一下，接著稍微張開嘴，舌尖探進對方口中。他閉上眼，感受到對方炙熱的手也碰上了臉頰，指尖伸向耳際，溫柔地繞著耳廓撫摸。維真能嘗到牙膏的薄荷味，清涼且帶有香氣，而益辰身上也散發著與自己相同的洗髮精香味。
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太久，兩人很有默契地在恰好的時機停下動作。他的雙眼朦朧，彷彿還沉浸剛才的親密接觸中，過了好一陣才緩緩回過神。
「……薄荷的味道好重。」益辰的嗓音軟軟地融在空氣中，像是撒嬌也像是抱怨。
「這個牌子的味道比較重吧。」維真說，接著將身體的重量全壓在對方身上，而益辰也了然地伸手環抱他，輕輕地拍著對方的背。
「怎麼啦？」他柔聲問道，在維真背後的手以安撫孩子般的節奏輕拍著。
「沒事……只是覺得聯誼很累。」
「那就別去啊。」
「不行，他們已經約了我很多次了，再不去就很不給面子。」他的聲音悶在對方的肩窩中，雖然抱怨卻也不難察覺語氣中的甜膩。
益辰輕笑了幾聲，在對方耳邊問道：「你還記得我們怎麼遇到的嗎？」
「聯誼……」回想起當時的畫面，維真也發出幾聲悶笑，「那時候你也才剛申請上這邊的學校，還要叫我學長。」
「對啊。你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對話嗎？」
「是你先來找我的，」他回憶道，「你說我看起來不想待在這裡，我說對，你說你也是。」
說著，兩人不約而同笑出聲來。
「因為當時的你坐在角落，看起來很孤單……」說著，益辰的手來回撫摸著對方的背。他們交換著彼此的體溫，直到連氣息也融合一起。
接著，他輕輕將維真推開，雙手仍在對方身上游移。手心、手背、手臂、腰側、肩膀，最後移至臉龐，雙眼流露的情緒將兩人之間的空隙填滿。他任由益辰觸碰自己的身體。
「你今天去醫院，對嗎？」益辰問。
「嗯，」說著，維真提道：「你知道護士怎麼叫我嗎？」
「怎麼叫？」
「許先生。」
「聽起來很好啊。」益辰笑了笑。
「對啊。」
「許先生，」益辰又重述了一遍，「我以後也要這樣叫你。」
「你叫我學長就好。」
語畢，益辰放開了手，視線重回他臉上。經過幾秒的凝視，他一個翻身，壓著對方的肩膀，一下就跨坐在了維真身上。一旁浴室的黃光打在益辰臉上，染上一層緋紅的臉頰無處可藏。維真伸手，將對方的頭往下拉到自己眼前，而對方也順著他的動作再度吻了上來。
這次再也無須言語，舌尖再度交纏，一個勁地舔拭、啃咬，恨不得將靈魂送進對方口中，淫靡的水聲在彼此耳中都加快了情慾流動。他的手從益辰的臉頰，移動到了下腹，而對方則是將他剛換上的Ｔ恤掀開，接著熟練地為他脫下。
益辰將衣服丟至一邊，居高臨下地打量對方的身體，指尖滑過肚臍，接著來到胸前，引他一陣顫抖。
「你最近是不是有去練？」益辰打趣地問道，手指順著他腹部的線條繞著。
「有稍微練一下啦，」他抓住對方的手，帶領對方回到胸前，「你不喜歡嗎？」
「喜歡啊，蠻有……男子氣概……之類的。」說完，益辰又俯身親了上來。維真趁著對方忙碌於嘴唇，順手拉下了對方的褲頭，撫上腿間的硬挺之處。
伴隨一聲呻吟，益辰離開了他的唇，稍微拱起了腰，眉間隨著他的手上下來回的頻率皺起，偶有幾聲無法被忍下的喘息從齒間溢出，更顯色氣。
「等等……」益辰強硬地壓住他的手，「別弄了。」
聽著，他向益辰挑了挑眉，充滿暗示的眼神惹得對方再度別開眼，耳根的紅沒有退去。他笑了幾聲，乾脆地將外褲脫下，跟著剛才的衣服扔在一塊，接著，半撐起身體，湊到對方耳邊。
「你是要做還是不要做？」講完，他還頗帶挑逗意味地在對方耳邊呼出一口氣。
益辰的雙眼閃過一絲狂野，換氣一瞬間變得有些粗重，這使維真想起了聯誼中大家起鬨時所說的話。接著，他的雙腿被抬起，下方毫無遮掩地展露在對方面前，他忍著羞恥，硬是盯著益辰的臉。
他看見對方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接著一個硬挺的東西抵了上來。
從大學到研究所，聯誼的形式和流程從來沒有變過。先是在上菜前禮貌地打招呼，互相介紹各自的科系，若聊得投機，便會交換一些正在進行中的研究。等待餐點上桌，幾杯黃湯下肚，酒酣耳熱之際，大家便會有默契地各自成群，而聊天內容便會從正經的話題轉向私生活。畢竟聯誼的目的也在於此。
當大家開始藉著酒意窺探彼此隱私，他就會重新想起自己討厭聯誼的原因。說到底，大學生、研究生，四捨五入也還算是年輕人，血氣旺盛地，在感情方面根本聊都聊不膩，或者說，除了感情，他們能在乎的事情也不多。
方才打給他的學弟就坐在對面，與隔壁長相成熟的女孩子聊得正歡，而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嬌小可愛型的女孩，目測年齡小他幾歲，估計大學還沒有畢業。她們的身上散發著香水的氣味，與居酒屋內的酒氣混雜一塊，令他有些暈眩。
「學長是讀哪個科系的？」女孩用甜美的嗓音向他詢問，身體自然而然地向他傾去。
「資工的。」
「我是電子系的！今年有申請上這裡的研究所，之後可能會有合作的項目，」女孩略為興奮地說著，「學長之前大學也是讀這邊的嗎？」
「不是，我從南部考上來的。」
四周充滿人聲笑語，他試著保持一個禮貌的距離，扯著嗓子說話，好讓對話正常地進行。女孩綁起的馬尾在腦後隨著她的一顰一笑晃動，彷彿在表達自己的情緒高昂。
「學長，可以問個有點失禮的問題嗎？」突如其來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哦，可以啊。」
「學長身高多少啊？」
聞言，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有些意外地反問：「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就有點好奇。」
「一六五，」他如實說道，「我知道以男生來說算非常矮。」
聽他一說，女孩立刻反駁道：「不會啊！我覺得很可愛。」
「我不確定可愛算不算稱讚。」他笑了幾聲，而對方也咯咯笑了起來，兩人之間最初的陌生也逐漸消融。
或許同樣也是出於好奇，女孩接著問道：「學長在這邊認識的人多嗎？」
從她的語氣，他知道話題即將導向一個他不想觸碰的領域，但他並不確定該如何避免。
「就研究室的同學吧，」他用眼神示意了下對面的學弟，「他是我學弟，我們挺熟的。」
「那有比較親近的朋友嗎？」
「是比較少。」
「那……學長有打算交女朋友嗎？」
女孩羞赧地低下了頭，雙手乖巧地握著酒杯放在桌上，視線完全不敢往他的方向飄去。距離剛開第一瓶酒，現在也過去了近兩個小時，有碰上酒的人就算沒醉也有微醺。然而，他仍是清醒不已。
「目前是沒有。」
「不想交嗎？」
「女朋友不是想不想交的問題吧。」他仰頭將酒精灌入體內，試圖拉長問題之間的空隙。
「那如果有女生想跟你交往怎麼辦？」
聽來隨意的假設性問題，卻讓他感到空氣一陣沉悶，彷彿一句簡單的話語就將他與吵雜的外界給隔離了開來。面對女孩有些期待的眼神，當他還在思考該如何禮貌地迴避時，桌子對面的學弟大聲地打斷道：「維真哥沒有戀愛的慾望啦！」
同時，整桌的人都被學弟的聲音吸引，疑惑的視線全落在我們身上。他壓抑住想逃離的衝動，開玩笑地道：「是沒有必要這樣昭告天下啦。」
「學妹，我跟妳說啦，」學弟頂著一張通紅明顯是醉了的臉，玩鬧地對女孩說道：「我辦了那麼多場聯誼，妳知道維真哥有多難約嗎？」
「真的假的，」女孩露出饒有興味的表情，繼續問道：「所以今天學長有來是很稀奇的事情嗎？」
「那當然！之前他都找一堆藉口放我們鴿子。」
「好過分哦，」對面的女孩跟著起鬨道：「學長應該要多來認識新朋友啊。」
「對啊，」同桌的幾個熟人聽到學弟的聲音，也來參了幾句話，「維真超少來這種場合，真懷疑他外面是不是有藏女人。」
「外表斯文，說不定內心是猛獸呢。」
「這種類型的很多女生喜歡吧。」
「說不定早就有穩交了，只是不敢公開，你說對不對啊，維真？」
面對排山倒海的質疑，他也只能乾笑著幾聲，聳聳肩答道：「真的沒有。」
「騙人，你每次都拋棄我們！」學弟誇張地學著八點檔裡面的分手場面，惹來同桌一陣大笑。並不是厭惡酒，只是自己那過於平靜的情緒，讓他自覺在這充斥酒意的笑鬧之中格格不入。
「我只是課業太忙。」他再度為自己辯解，試圖結束圍繞在自己身上的話題。
「那你說，你有沒有交過女朋友。」
「沒有。」
「一個也沒有？」學弟緊追著問。
「對。」
「你該不會是gay吧？」
眾人哄堂大笑，彷彿這是世間最好笑的笑話沒有之一。但他只覺得剛才吞下肚的食物全都逆流而上，積累在肺部令人想吐，就連呼吸也感到噁心。然而，在他沉默的兩秒後，空間中的氣體彷彿凝結成塊，一瞬間就靜了下來，而方才玩鬧的氣氛也於彈指間消失。
他迎接眾人不解的眼神，即便令人發寒，他仍想拉起嘴角，用玩笑帶過這早該習以為常的插曲，但就算使勁，臉部的肌肉依舊無法順他的意移動。
「……也不算是吧。」他掙扎著將語句吐出口中，聽見自己的嗓音如參雜砂石般，令他尷尬地想鑽入地洞。
「什麼意思？」學弟立即幫大家問出了心中共同的疑惑，「所以是雙性戀嗎？」
「我也不知道，」他故作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沒談過戀愛怎麼知道。」
「你到底喜歡男生還是女生啊。」
「其實我認為性向是流動的……」當他聽見正要開始的笑聲因自己的發言戛然而止，便立即明白方才那句話不過是另一句他早該習慣的玩笑話罷了。他別過頭，在大家臉上的笑意完全消退之前，先開口說道：「我只是被逼過來的啦，就放過我吧。」
語畢，學弟發出幾聲大笑，讓氣氛恢復熱絡。他接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濃厚的酒味就傳了過來，笑道：「好啦，不鬧了，我只是希望維真哥你趁年輕趕快找個漂亮的女友啦。」
「知道啦，交到會第一個跟你說。」他也學著拍了拍學弟的手臂，而對方很快地就又被隔壁桌的笑語聲給吸了過去，原先圍繞著他們的同學們也各自回到了原先的團體中。當大家的注意力轉開，左臂注射藥物的位置開始痠麻了起來。說不上疼痛，只是有些惱人。
他看向掛於牆上的時鐘，即將轉向九的時針，又看了一眼沒有訊息通知的手機，使他按捺不住嘆了口氣。
「學長……還好嗎？」突然，從他身邊冒出一聲微弱的問候。他轉過頭，發現剛才那女孩正擔心地看著自己。
「沒事，」他安慰地笑了笑，「只是今天有點累而已。」
「嗯……總覺得剛才好像有點太超過了，」她有些抱歉地說道，「好像讓你有點不自在。」
「沒什麼，其他學長只是在開玩笑。」
「是嘛……」她躊躇了一下，接著稍微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低聲地問道：「學長其實有交往的人吧？」
他楞了一下，看對方理智尚存的雙眼中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猶豫了一會兒，便輕微地點點頭。見狀，女孩反倒是意料外地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接著問道：「已經住在一起了嗎？」
「妳怎麼會這樣想？」他驚訝地反問。
「因為學長一直在檢查手機，好像在等什麼人的訊息，我猜的。」
看著她臉上得意的笑容，他不禁對女生的直覺充滿敬意。於是他誠實地點頭，承認道：「嗯，已經在一起兩年了。」
她發出驚嘆，道：「哇，是怎樣的女生？」
這次，他不需要太多猶豫便開口回應：「他是男生。」
-
當走在熟悉的街區，已經是夜半時分，夜幕落下而星辰高掛，本就沒多少人的住宅區更是萬籟俱寂，僅剩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留著地上的光漥指引夜歸人。熟門熟路地經過幾個轉角，他來到一棟經過翻新仍略顯老舊的公寓前。他踏著輕巧的步伐，無聲無息地爬上了三樓，咖達一聲，一個閃身進入了家中。
他在玄關環視一圈燈光全滅的客廳後，猜想對方應該已經睡了，便隨意地將背包丟在沙發，輕手輕腳地走進了臥室。
房間中央的雙人床上，對方將棉被拉到下巴處，雙脣輕輕抿著，胸膛隨呼吸起伏，似乎正在夢鄉。他盯著對方安穩的睡顏，過了幾秒才緩緩移開視線，脫下外套、外衣。步入初夏的日子，連半裸著上身都嫌有些悶熱。他移步至床邊，坐下。或許是床墊的起伏，對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隨即睜開了雙眼。
「啊，益辰，」他側過身，以手肘撐著身體，彎下腰湊近對方的臉，「抱歉，吵醒你了？」
「啊……」益辰先是愣愣地望著他的臉，像是在開機般地沉默了幾秒，隨後扯開嘴角，衝著他笑了起來，「維真，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維真勾起嘴角，接著俯下身，在對方嘴角留下一吻，而益辰則發出幾聲悶笑。
「你身上酒味好重，快去洗澡。」說著，他推了下對方的手臂。
聞言，維真彎起手臂嗅了嗅身上的味道，道：「還好吧。」雖說如此，他還是順從地站起身，從衣櫃拿出換洗衣物。
此時，他注意到益辰已經換了個姿勢，半撐起身子，靠向後方牆壁，而逐漸熱烈的視線追著他的後腦勺不放。
「快夏天了，穿短袖短褲睡覺應該不會著涼吧？」他轉過頭，隨口問道。
「啊，」益辰頓了幾秒，開玩笑般回應：「不穿也可以啊。」
語畢，便立刻低下了頭，彷彿在為剛才太過露骨的話而感到害羞。他因對方的反應輕笑了幾聲，沒有回應便轉身走進房內的浴室。他讀得懂益辰的暗示，尤其是在自己因研究所的課業而導致兩人鮮少單獨相處後，益辰的一舉一動都有了某種目的。
玩笑歸玩笑，他還是穿著完整地走出了浴室。水珠仍掛在髮絲上，有些順著臉頰的弧度滑落，沾濕了領子。他爬上床，而益辰仍舊靠著牆坐著，沒有要躺下的意思。
他投以好奇的眼神，而對方只是眨著清醒的雙眼看著他，視線從他的雙眼往下飄至頸子、鎖骨，在腹部繞了幾圈後，又回到他的臉上，泛紅的耳垂隱沒在黑暗中。於是維真傾身靠去，直到碰上了嘴唇。
先是輕觸了一下，接著稍微張開嘴，舌尖探進對方口中。他閉上眼，感受到對方炙熱的手也碰上了臉頰，指尖伸向耳際，溫柔地繞著耳廓撫摸。維真能嘗到牙膏的薄荷味，清涼且帶有香氣，而益辰身上也散發著與自己相同的洗髮精香味。
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太久，兩人很有默契地在恰好的時機停下動作。他的雙眼朦朧，彷彿還沉浸剛才的親密接觸中，過了好一陣才緩緩回過神。
「……薄荷的味道好重。」益辰的嗓音軟軟地融在空氣中，像是撒嬌也像是抱怨。
「這個牌子的味道比較重吧。」維真說，接著將身體的重量全壓在對方身上，而益辰也了然地伸手環抱他，輕輕地拍著對方的背。
「怎麼啦？」他柔聲問道，在維真背後的手以安撫孩子般的節奏輕拍著。
「沒事……只是覺得聯誼很累。」
「那就別去啊。」
「不行，他們已經約了我很多次了，再不去就很不給面子。」他的聲音悶在對方的肩窩中，雖然抱怨卻也不難察覺語氣中的甜膩。
益辰輕笑了幾聲，在對方耳邊問道：「你還記得我們怎麼遇到的嗎？」
「聯誼……」回想起當時的畫面，維真也發出幾聲悶笑，「那時候你也才剛申請上這邊的學校，還要叫我學長。」
「對啊。你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對話嗎？」
「是你先來找我的，」他回憶道，「你說我看起來不想待在這裡，我說對，你說你也是。」
說著，兩人不約而同笑出聲來。
「因為當時的你坐在角落，看起來很孤單……」說著，益辰的手來回撫摸著對方的背。他們交換著彼此的體溫，直到連氣息也融合一起。
接著，他輕輕將維真推開，雙手仍在對方身上游移。手心、手背、手臂、腰側、肩膀，最後移至臉龐，雙眼流露的情緒將兩人之間的空隙填滿。他任由益辰觸碰自己的身體。
「你今天去醫院，對嗎？」益辰問。
「嗯，」說著，維真提道：「你知道護士怎麼叫我嗎？」
「怎麼叫？」
「許先生。」
「聽起來很好啊。」益辰笑了笑。
「對啊。」
「許先生，」益辰又重述了一遍，「我以後也要這樣叫你。」
「你叫我學長就好。」
語畢，益辰放開了手，視線重回他臉上。經過幾秒的凝視，他一個翻身，壓著對方的肩膀，一下就跨坐在了維真身上。一旁浴室的黃光打在益辰臉上，染上一層緋紅的臉頰無處可藏。維真伸手，將對方的頭往下拉到自己眼前，而對方也順著他的動作再度吻了上來。
這次再也無須言語，舌尖再度交纏，一個勁地舔拭、啃咬，恨不得將靈魂送進對方口中，淫靡的水聲在彼此耳中都加快了情慾流動。他的手從益辰的臉頰，移動到了下腹，而對方則是將他剛換上的Ｔ恤掀開，接著熟練地為他脫下。
益辰將衣服丟至一邊，居高臨下地打量對方的身體，指尖滑過肚臍，接著來到胸前，引他一陣顫抖。
「你最近是不是有去練？」益辰打趣地問道，手指順著他腹部的線條繞著。
「有稍微練一下啦，」他抓住對方的手，帶領對方回到胸前，「你不喜歡嗎？」
「喜歡啊，蠻有……男子氣概……之類的。」說完，益辰又俯身親了上來。維真趁著對方忙碌於嘴唇，順手拉下了對方的褲頭，撫上腿間的硬挺之處。
伴隨一聲呻吟，益辰離開了他的唇，稍微拱起了腰，眉間隨著他的手上下來回的頻率皺起，偶有幾聲無法被忍下的喘息從齒間溢出，更顯色氣。
「等等……」益辰強硬地壓住他的手，「別弄了。」
聽著，他向益辰挑了挑眉，充滿暗示的眼神惹得對方再度別開眼，耳根的紅沒有退去。他笑了幾聲，乾脆地將外褲脫下，跟著剛才的衣服扔在一塊，接著，半撐起身體，湊到對方耳邊。
「你是要做還是不要做？」講完，他還頗帶挑逗意味地在對方耳邊呼出一口氣。
益辰的雙眼閃過一絲狂野，換氣一瞬間變得有些粗重，這使維真想起了聯誼中大家起鬨時所說的話。接著，他的雙腿被抬起，下方毫無遮掩地展露在對方面前，他忍著羞恥，硬是盯著益辰的臉。
他看見對方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接著一個硬挺的東西抵了上來。
隨著一下下撞擊，維真無法再抑制住每一聲喘息。從原本順著益辰緩慢的動作適應，不用太久，異物感就轉成了舒服的催情劑。在快感的衝擊中，他使命抓住理智的尾巴，在朦朧的視野中觀察對方的神情。
他一直覺得益辰那張純真的臉皺起眉頭時特別好看。雙脣微啟，平時溫和的嗓音在此時染上一層獸慾，經過壓抑的低吟彰顯了對自己身體的渴求。他總是覺得不可思議，自認毫無吸引力的身體在益辰眼中，究竟是被扭曲成了什麼樣子呢？
益辰的手扶著他的腰，一下又一下將身下的硬挺之物送進去又抽出。空氣越發混濁，兩人交合的軀體幾乎要融化其中。
「啊……」一個頂進，益辰伏下身，靠向他的頸側，輕輕地啃咬著他的耳垂，「我好像……快不行了。」
酥麻感電流般的從耳根蔓延至脊椎，他將雙腳繞過對方的腰，腳背交叉後一個用力，把對方往自己拉近的同時，兩人體內的交合也達至最深處，就是那瞬間的快感將兩人推向頂點。背不自覺的拱起，他感受到意識忽地離開軀體。
「益辰、益辰……」他伸手環繞住對方的脖子，一次又一次的在對方耳邊呢喃著。
「欸、別這樣……」伴著沉重的呼息，益辰試圖撐起自己，掙脫他的擁抱，「我……快不行了，讓我拔出來。」
「不要。」
「不行啦！呃……」儘管益辰掙扎地想讓他放手，但越移動，自己就越陷入他的體內。最後，益辰不再亂動，反而是再度靠近維真的臉，輕聲道：「別這樣，我不想射在裡面。」
忽然，維真放開環著對方頸子的手，將益辰的臉轉正，問：「為什麼？」
益辰對著他異常強烈的視線，半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見狀，維真撐起身子，吻了一下對方的唇，安慰似地笑了笑，道：「沒事的，我又不會懷孕。」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
「我也不會肚子痛啊！」說完，他又摟緊了對方。見益辰身子依舊僵硬，他索性自己擺動起了腰，令人害躁的水聲再度開始充滿室內。
「欸，你這人……」益辰想後退，但腰部被對方的腳牢牢纏著，頸子也被兩隻手環著，只得讓撐在他身子兩側的手臂用力，上臂與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見。原本就竄上高點的慾望，在對方的一陣進攻後，很快的敗下陣來，益辰在幾聲低吟後，全身肌肉慢慢地放鬆下來。
感覺到身下一股暖流，維真也終於放開了雙腳。益辰往旁邊一倒，側躺在他身邊。他看著益辰面紅耳赤的模樣，忍不住靠上去，反覆地在對方的嘴唇上停留。
益辰張眼，見他笑得燦爛，忍不住苦笑幾聲，說：「就說我不想弄在裡面哦。」說著，益辰伸手往他身下探去，果不其然摸到了床單上一片溼滑，不免地一陣熱又爬上臉頰。
「害羞什麼啊，」他戲弄地抓住對方的手，往自己身體探去。
「喂！」益辰用力將手抽回，撇過頭，「去浴室吧，我們該睡了。」
「你先進去，我想躺一下。」
聞言，益辰便先爬起身往浴室走去。他看著對方背部的肌肉線條與沾附汗水的肌膚，接著伸手摸向自己的胸腹。腰側的曲線還是有些明顯，不知道該說是太瘦還是健身無效，手臂相較於益辰也更為瘦弱。總在此時，令人恐懼的自卑感總會由心底某處湧上。
他翻了個身，盤算著該如何整理髒亂的被單時，無意間看見了躺在床頭櫃充電的益辰的手機。他忍不住伸手拿起，原本沒打算窺探對方隱私，但螢幕亮起的那刻，他看見了對方母親發來的訊息。
-
兩人坐在浴室地板上，益辰從後方環抱著他，一手拿著蓮蓬頭，一手則在他身下。溫暖的水流經過兩人的身子，升起了一團團水霧，讓室內的空間變得朦朧。
「其實我可以自己來。」他說著，放鬆地往後靠在對方胸膛。
「你自己來一定都隨便弄吧。」益辰說著，在他耳垂留下一吻。
他的手輕輕靠在對方腿上。不用太久，益辰站起身來，將蓮蓬頭掛至高處，伸手將他拉起來，兩人便同時沐浴在水柱之下。
兩人的身高算相近，但維真仍需要稍微抬頭才能與對方相望。他伸手，將益辰濕透了的瀏海往後梳，露出了額頭與微微下垂的眉毛。看著對方如幼犬般無辜且明亮的雙眼，有股莫名炙熱的情感融入了水霧之中，他深吸一口氣，感到肺部被空氣之外的某物填滿。
他稍微向前，將頭靠在對方肩上，撒嬌似地在頸邊蹭了蹭。益辰見狀，便揉了揉他的短髮，接著用力地擁住。
「怎麼啦？」益辰放輕語調，「研究所很累嗎？」
「不是……」他的嗓音在潮濕的空氣中模糊不清。
「發生什麼事了嗎？」益辰將手放到他背上，有節奏地輕輕拍著。氣流十分溫暖，在水氣充滿的空間內，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著水流，以及彼此的體溫透過緊緊相貼的胸膛傳遞。
「我很常在想，如果……」他停頓了一下，呼出一口長氣，「如果我也有陰莖就好了，跟你一樣。」
此話一出，益辰立刻將他推開，雙手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此時，他可以看見維真的臉頰濕成一片，儘管明白大機率是蓮蓬頭的水，但心臟仍舊揪緊到令人疼痛。
「不要這樣講，」益辰加重了語氣，眉頭隨著嚴肅的神情皺起，「要我說幾次都可以，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不要想著改變什麼。」
聞言，他只是淡淡地勾起嘴角，分不清是因對方的話而感到欣慰，或者不屑一顧。他再度靠向對方的肩窩，道：「那你覺得你剛是在跟男生做愛還是跟女生做愛？」
「我在跟你做愛。」益辰壓低了嗓音，難得多了些怒氣的嗓音在浴室裡反彈。維真並沒有因益辰的反應而嚇到，反而是伸手撫摸了對方的背部。
「嗯，你知道怎麼安慰我，」他溫和地說著，與方才激動的益辰形成鮮明對比，「跟我做愛很好，不是嗎？有男生的體格、不會懷孕，做起來也跟女生一樣舒服，沒有一定要射精才算高潮，而且，你可以放心射在裡面，反正不會有負責的問題……」
「你再說我要生氣了！」隨著益辰一聲低沉的怒吼，浴室裡瞬間一片寂靜，僅剩滴滴答答的水流自兩人頭頂流下。益辰能感受到肩窩傳來不均勻的吐息，儘管對方沒有發出聲響，也沒有動作。益辰閉上眼，花了幾秒讓自己冷靜，隨後伸手繞至對方的後腦勺，輕撫了幾下，道：「你不要每次都這樣貶低自……」
「我沒有貶低自己，這只是事實。」
「你剛才講的那些話就是在貶低自己啊！」話剛出口，益辰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序，緩緩呼出一口氣後，開口：「抱歉，我只是……不喜歡你那樣講。」
「那你要怎麼跟你媽交代？」
益辰聽見後一楞，接著又是一陣沉默。「……為什麼突然扯到我媽？」
維真接續著對方的沉默，並沒有即刻回應，反而先是稍微擁了下對方，才放開，兩人四目相接，他平穩道：「抱歉，我不小心看到了你媽的訊息，她在問你的交往對象。」
益辰能感覺到對方並非在指責自己，只是那股消極、退縮，是鮮少在維真身上出現的。於是安撫般地，益辰拉了拉對方的手，說：「我們出去說吧？」
然而他沒有動，只是繼續以平板的語調問道：「你會說你是同性戀嗎？你覺得你在跟男生交往，還是跟女生交往？」
他直直地望著對方的雙眼，看不出維真希望得到的是哪種答案。現在已經接近凌晨兩點，只有在夜間，尤其是兩人在歡愉之後，他總是會表現得與平常不同，總是追問著相同的問題，彷彿希望從益辰身上得到些什麼。然而，益辰知道自己總是沒拿出他所想要的。
他捧起維真的臉，給了很深的一吻，溫柔地說道：「我們出去講吧。」
語畢，他牽起維真的手，將對方身體上的泡沫給沖乾淨之後，拉著他走出了淋浴間。在換上衣服、刷牙、吹頭髮的期間，沒有人發出聲音，只有機器的聲音充斥，好讓兩人之間的氣氛不要太過凝重。
燈光暗下的房內，兩人並肩仰躺在同張床上。儘管肩膀貼合著彼此，從所未有的距離感卻令益辰窒息。或許這也已經存在許久，只是他們並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將其攤開來談。
「……我媽一直要我帶現在交往的人回去，但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所以一直推拖，可能是因為這樣，我媽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在跟男人交往……」
狹窄的空間內，益辰平穩且低沉的嗓音迴盪，如撩撥水池的手，連空氣也隨之搖盪。
「你怎麼回答？」維真問道。
益辰在棉被底下找到了他的手，輕輕地將自己的手覆蓋上去，指尖相觸，接著十指緊扣。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應和益辰。
「我還沒回答她，」益辰誠實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講。」
「你媽不希望你是同性戀嗎？」
「嗯……應該吧。」
維真沉默了好一陣，房裡僅剩彼此的呼吸聲，以及滴答滴答響著的電子錶。益辰想握緊他的手，然而對方輕輕地抽開，將手收回自己身邊。
「如果你媽不希望你是同性戀，希望有人幫你傳宗接代的話，也可以啊，」幾乎可以說是哽咽，他倒抽了一口氣，「我就不要再去打針，不要去健身房，可能留個長髮，看起來比較像女的，也可以生小孩……」
「嘿，別再說了，」益辰強硬地打斷對方的話，翻了個身，一隻手橫抱住他，「好嗎？你不要改變，我喜歡你現在這樣。」
「所以你覺得你是同性戀嗎？」他直接反問。
「……老實說，我不知道，」益辰說，「那你呢？你覺得你是同性戀嗎？」
「如果有人問我交往對象，我會說是男生，那他們就會覺得我是同性戀。」
「我不是問別人怎麼看，我是問你自己覺得呢？」
這回，換維真沉默了下來。好一段時間，沒有人發言，但他們知道彼此都沒有睡著。透過手臂，益辰感受到對方胸膛的起伏頻率變得有些混亂，伴隨著輕微的顫抖，整個身體肌肉繃得很緊。他又更加使勁地抱住了對方，頭靠向對方的肩膀。
他低聲地呢喃：「如果你覺得你是男生，你就是男生，你覺得你不是，那就不是。不管你是什麼，我都會愛你。」
維真的肩膀開始顫抖，嘴唇微開，呼吸變得急促。益辰閉著眼，有規律地拍著對方的手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他的嗓音模糊不清，夾雜了輕微的哽咽，「我不知道我是什麼啊……」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
「我也不會肚子痛啊！」說完，他又摟緊了對方。見益辰身子依舊僵硬，他索性自己擺動起了腰，令人害躁的水聲再度開始充滿室內。
「欸，你這人……」益辰想後退，但腰部被對方的腳牢牢纏著，頸子也被兩隻手環著，只得讓撐在他身子兩側的手臂用力，上臂與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見。原本就竄上高點的慾望，在對方的一陣進攻後，很快的敗下陣來，益辰在幾聲低吟後，全身肌肉慢慢地放鬆下來。
感覺到身下一股暖流，維真也終於放開了雙腳。益辰往旁邊一倒，側躺在他身邊。他看著益辰面紅耳赤的模樣，忍不住靠上去，反覆地在對方的嘴唇上停留。
益辰張眼，見他笑得燦爛，忍不住苦笑幾聲，說：「就說我不想弄在裡面哦。」說著，益辰伸手往他身下探去，果不其然摸到了床單上一片溼滑，不免地一陣熱又爬上臉頰。
「害羞什麼啊，」他戲弄地抓住對方的手，往自己身體探去。
「喂！」益辰用力將手抽回，撇過頭，「去浴室吧，我們該睡了。」
「你先進去，我想躺一下。」
聞言，益辰便先爬起身往浴室走去。他看著對方背部的肌肉線條與沾附汗水的肌膚，接著伸手摸向自己的胸腹。腰側的曲線還是有些明顯，不知道該說是太瘦還是健身無效，手臂相較於益辰也更為瘦弱。總在此時，令人恐懼的自卑感總會由心底某處湧上。
他翻了個身，盤算著該如何整理髒亂的被單時，無意間看見了躺在床頭櫃充電的益辰的手機。他忍不住伸手拿起，原本沒打算窺探對方隱私，但螢幕亮起的那刻，他看見了對方母親發來的訊息。
-
兩人坐在浴室地板上，益辰從後方環抱著他，一手拿著蓮蓬頭，一手則在他身下。溫暖的水流經過兩人的身子，升起了一團團水霧，讓室內的空間變得朦朧。
「其實我可以自己來。」他說著，放鬆地往後靠在對方胸膛。
「你自己來一定都隨便弄吧。」益辰說著，在他耳垂留下一吻。
他的手輕輕靠在對方腿上。不用太久，益辰站起身來，將蓮蓬頭掛至高處，伸手將他拉起來，兩人便同時沐浴在水柱之下。
兩人的身高算相近，但維真仍需要稍微抬頭才能與對方相望。他伸手，將益辰濕透了的瀏海往後梳，露出了額頭與微微下垂的眉毛。看著對方如幼犬般無辜且明亮的雙眼，有股莫名炙熱的情感融入了水霧之中，他深吸一口氣，感到肺部被空氣之外的某物填滿。
他稍微向前，將頭靠在對方肩上，撒嬌似地在頸邊蹭了蹭。益辰見狀，便揉了揉他的短髮，接著用力地擁住。
「怎麼啦？」益辰放輕語調，「研究所很累嗎？」
「不是……」他的嗓音在潮濕的空氣中模糊不清。
「發生什麼事了嗎？」益辰將手放到他背上，有節奏地輕輕拍著。氣流十分溫暖，在水氣充滿的空間內，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著水流，以及彼此的體溫透過緊緊相貼的胸膛傳遞。
「我很常在想，如果……」他停頓了一下，呼出一口長氣，「如果我也有陰莖就好了，跟你一樣。」
此話一出，益辰立刻將他推開，雙手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此時，他可以看見維真的臉頰濕成一片，儘管明白大機率是蓮蓬頭的水，但心臟仍舊揪緊到令人疼痛。
「不要這樣講，」益辰加重了語氣，眉頭隨著嚴肅的神情皺起，「要我說幾次都可以，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不要想著改變什麼。」
聞言，他只是淡淡地勾起嘴角，分不清是因對方的話而感到欣慰，或者不屑一顧。他再度靠向對方的肩窩，道：「那你覺得你剛是在跟男生做愛還是跟女生做愛？」
「我在跟你做愛。」益辰壓低了嗓音，難得多了些怒氣的嗓音在浴室裡反彈。維真並沒有因益辰的反應而嚇到，反而是伸手撫摸了對方的背部。
「嗯，你知道怎麼安慰我，」他溫和地說著，與方才激動的益辰形成鮮明對比，「跟我做愛很好，不是嗎？有男生的體格、不會懷孕，做起來也跟女生一樣舒服，沒有一定要射精才算高潮，而且，你可以放心射在裡面，反正不會有負責的問題……」
「你再說我要生氣了！」隨著益辰一聲低沉的怒吼，浴室裡瞬間一片寂靜，僅剩滴滴答答的水流自兩人頭頂流下。益辰能感受到肩窩傳來不均勻的吐息，儘管對方沒有發出聲響，也沒有動作。益辰閉上眼，花了幾秒讓自己冷靜，隨後伸手繞至對方的後腦勺，輕撫了幾下，道：「你不要每次都這樣貶低自……」
「我沒有貶低自己，這只是事實。」
「你剛才講的那些話就是在貶低自己啊！」話剛出口，益辰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序，緩緩呼出一口氣後，開口：「抱歉，我只是……不喜歡你那樣講。」
「那你要怎麼跟你媽交代？」
益辰聽見後一楞，接著又是一陣沉默。「……為什麼突然扯到我媽？」
維真接續著對方的沉默，並沒有即刻回應，反而先是稍微擁了下對方，才放開，兩人四目相接，他平穩道：「抱歉，我不小心看到了你媽的訊息，她在問你的交往對象。」
益辰能感覺到對方並非在指責自己，只是那股消極、退縮，是鮮少在維真身上出現的。於是安撫般地，益辰拉了拉對方的手，說：「我們出去說吧？」
然而他沒有動，只是繼續以平板的語調問道：「你會說你是同性戀嗎？你覺得你在跟男生交往，還是跟女生交往？」
他直直地望著對方的雙眼，看不出維真希望得到的是哪種答案。現在已經接近凌晨兩點，只有在夜間，尤其是兩人在歡愉之後，他總是會表現得與平常不同，總是追問著相同的問題，彷彿希望從益辰身上得到些什麼。然而，益辰知道自己總是沒拿出他所想要的。
他捧起維真的臉，給了很深的一吻，溫柔地說道：「我們出去講吧。」
語畢，他牽起維真的手，將對方身體上的泡沫給沖乾淨之後，拉著他走出了淋浴間。在換上衣服、刷牙、吹頭髮的期間，沒有人發出聲音，只有機器的聲音充斥，好讓兩人之間的氣氛不要太過凝重。
燈光暗下的房內，兩人並肩仰躺在同張床上。儘管肩膀貼合著彼此，從所未有的距離感卻令益辰窒息。或許這也已經存在許久，只是他們並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將其攤開來談。
「……我媽一直要我帶現在交往的人回去，但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所以一直推拖，可能是因為這樣，我媽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在跟男人交往……」
狹窄的空間內，益辰平穩且低沉的嗓音迴盪，如撩撥水池的手，連空氣也隨之搖盪。
「你怎麼回答？」維真問道。
益辰在棉被底下找到了他的手，輕輕地將自己的手覆蓋上去，指尖相觸，接著十指緊扣。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應和益辰。
「我還沒回答她，」益辰誠實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講。」
「你媽不希望你是同性戀嗎？」
「嗯……應該吧。」
維真沉默了好一陣，房裡僅剩彼此的呼吸聲，以及滴答滴答響著的電子錶。益辰想握緊他的手，然而對方輕輕地抽開，將手收回自己身邊。
「如果你媽不希望你是同性戀，希望有人幫你傳宗接代的話，也可以啊，」幾乎可以說是哽咽，他倒抽了一口氣，「我就不要再去打針，不要去健身房，可能留個長髮，看起來比較像女的，也可以生小孩……」
「嘿，別再說了，」益辰強硬地打斷對方的話，翻了個身，一隻手橫抱住他，「好嗎？你不要改變，我喜歡你現在這樣。」
「所以你覺得你是同性戀嗎？」他直接反問。
「……老實說，我不知道，」益辰說，「那你呢？你覺得你是同性戀嗎？」
「如果有人問我交往對象，我會說是男生，那他們就會覺得我是同性戀。」
「我不是問別人怎麼看，我是問你自己覺得呢？」
這回，換維真沉默了下來。好一段時間，沒有人發言，但他們知道彼此都沒有睡著。透過手臂，益辰感受到對方胸膛的起伏頻率變得有些混亂，伴隨著輕微的顫抖，整個身體肌肉繃得很緊。他又更加使勁地抱住了對方，頭靠向對方的肩膀。
他低聲地呢喃：「如果你覺得你是男生，你就是男生，你覺得你不是，那就不是。不管你是什麼，我都會愛你。」
維真的肩膀開始顫抖，嘴唇微開，呼吸變得急促。益辰閉著眼，有規律地拍著對方的手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他的嗓音模糊不清，夾雜了輕微的哽咽，「我不知道我是什麼啊……」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