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發現，有東西自體內流出的感覺其實都差不多。從皮膚上的孔洞或者裂口溢出的，紅色的、白色的、透明的，滑到皮膚上都是又熱又燙的。如膨脹的海綿，輕輕一碰，就溢了出去。
「不會痛嗎？」他時常聽到別人如此詢問，但他總覺得這問題有些詭異，畢竟除了不會，似乎也沒有其他答案了。
但是，老師並沒有這樣問他，只是以手示意了下他身上的痕跡，以平穩的語調問道：「你願意告訴我這裡之前發生什麼事嗎？」
諷刺的是，他所能說出的第一句回應只剩：「已經不會痛了。」
－
他花了大把的時間，回答老師那句「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每個星期五十分鐘，從幾乎只剩模糊輪廓的童年，慢慢拉近到還有斷續印象的求學時期，最後盤桓於記憶最為混亂的近期。然而，他卻感受到那些事物非但沒有隨著話語流出，反而更加沉重地囤積在體內。
「我還是會這樣做。」他指著身上的痕跡，隱諱地說道。
「上次是什麼時後？」
「昨天吧。」
老師陷入了一陣很長的沉默。
但他該如何解釋呢？關於那些積累在體內的事物隨著話語發酵，變得更加濃厚、嗆人，光是輕微沾取，氣味就這樣跟在了自己身上。他很害怕。他怕自己變得再也分辨不出本該有的普通人類的氣息。
所以他才需要裂口，親眼看著那些汁液流出體外，彷彿身體也能隨之變得輕盈，氣味也能散去。
「……你有擦藥嗎？」
「沒有。」
「這樣會感染吧！」
「沒事的，」他再三強調，「也不是那種血肉模糊的。」
「開放性的傷口，還是要好好照顧的。」
「老師，我不會死掉的，」他知道對方在擔心什麼。法律規定、職業道德，出於拯救的憐憫或義務，「我會做好計畫，在自殺前該跟誰斷絕關係、該如何寫好遺書、該如何處理剩下的東西，確保不要造成他人麻煩。」
那時，他聽見自己笑出了聲，但無法分辨是出於那荒唐的聽來事不關己的宣言，還是來自某種惻隱之心，為了安撫眼前未經手太多個案的實習諮商心理師，才提出了這般幼稚的保證。
「你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呢。做了約定、扛了責任，就一定會努力達成，」老師輕柔純淨的語調，總使他覺得自己更加的醜惡，「把自己的時間排得很滿，我想這也是自我保護的方式哦。」
老師的嗓音迴盪在狹小的晤談室中，一遍又一遍地擊打著他的耳膜，框啷框啷地，昨日、前日、上星期、無法侃侃而談的那片段的記憶，以及殘留在身體上的痕跡，全都被敲了出來。直到此時此刻，他都覺得那些結痂、癒合的傷痕都在隱隱發燙。
他想起在陰暗的公寓小房間裡，看著自己的手腕，將冰冷的刀刃抵在動脈上方，體溫的熱與金屬的冷交替，令他全身顫慄的感覺。說不上是興奮或恐懼，只覺心跳的鼓動越發沉重且激烈。
他知道這一使力，什麼都會湧出來。
骯髒的慾念、噁心的幻想、無法被二次翻閱的記憶，那些糾纏不去的終會從裂口流出，直到只剩乾癟的軀殼。但他沒有膽量，只好在世界寂靜之時，盯著自己的皮肉思考該如何展開裂口，計算今日該放出多少空間，以接納日後更多的骯髒。
－
骯髒一詞，他已經忘記是從何時開始使用的了。
從凹凸不整的皮膚到歪斜曲折的慾望，這些與平凡背道而馳的物事，之於他的骯髒程度就如同進食，大可挑選普通的三明治或飯糰，但他卻選擇了排泄物，甚至還能津津有味的下嚥。噁心、異常，但他卻無可救藥地愛著，也痛恨著。
他曾經玩鬧著對老師提議：辦一個割自己同好會吧，討論刀具的優劣、部位的差異，就跟電影同好會一樣。起初，他只是想自嘲那些怪異的癖好，然而卻聽見了老師的沈吟，似乎正認真的剖析這個提議的可能性
「我覺得可行耶，」老師稀鬆平常地回應道，真像是在討論電影一般，「討論這個也不錯啊，雖然督導那邊可能會不開心。」
「因為我沒辦法跟身邊任何一個人討論這件事。」
「那我很開心你能在這裡跟我討論。」
那時他在想，為什麼從老師的裂口中流出的總能是溫暖的物事，而自己的卻只是那些不堪入目、不堪入耳的呢？
他只有瞥過一次。當時老師淺淺地笑出了聲，於是他抬眼，那綻放在嘴角的裂口狠狠地刺戳著他的雙眼，連帶著全身都疼了起來。好熱、好痛，彷彿老師深入了他骯髒的裂口，進入身體的深處，使他渾身顫慄。這種感覺會延伸至深夜，蔓到狹窄的公寓房間，半夢半醒、精神迷離的床上。
說不上是什麼特定的情緒，但他知道是特別骯髒的那種。
所以他想著老師的裂口，看著自己的裂口，那些流出的液體是出於痛、出於爽，還是出於自我滿足，他也沒有餘裕分析了。在黑暗的夜裡，什麼東西都是一片漆黑，他也不去計較顏色了，反正有太多事物能使他自己感到骯髒，被衛生紙擦去後，也不再重要。
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正眼看過老師。他不敢。他怕老師的眼過於清澈，自己身上的骯髒便會更為清楚、無處可藏。那種骯髒的感覺從未消去，那就像白日的夢魘，總能鑽入晝夜的裂口，鑽入他的夢、他的幻想。
老師，你總是讓我感到自己更加骯髒，但我無法討厭那種感覺。
－
自殺本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他想這樣告訴老師，但始終無法開口。
其實那是一種意念的堆積。細碎的沮喪、無助、憤怒，以及對失望的恐懼，負責壯大那些醜惡的意念。裂口讓那些嘔心的思緒得以釋出，於是那些意念要啃咬，就啃咬他；要撕裂，也是撕裂自己。
老師，這就是你說的責任感吧？
他老是在想，山丘一般、溝壑一般，像被野獸啃食過，那出現在人體上過於突兀的痕跡，老師是如何行於其上？
老師，你看得到這些嗎？
印恒，謝謝你告訴我；印恒，那段時間很辛苦吧；印恒，你真的很壓抑吧……
「印恒，我下星期還能見到你嗎？」
來自老師的裂口，那溫暖的邀約總讓他渾身劇痛。
他想起那些液體流出時所留下的快感也好痛苦也好狂喜也好，想起無人的深夜在那幽暗的小房間內，那些能夠使他暫時脫離現實的感受、那些在他的時間之中留下巨大裂口的感受、那些他無法坦誠的感受：好痛、好快樂、好難受、好爽、好想哭、好愉悅，下星期、下星期、老師……
老師，你能看到我的裂口嗎？你能進入我的裂口嗎？你能成為我的裂口嗎？
「不會痛嗎？」他時常聽到別人如此詢問，但他總覺得這問題有些詭異，畢竟除了不會，似乎也沒有其他答案了。
但是，老師並沒有這樣問他，只是以手示意了下他身上的痕跡，以平穩的語調問道：「你願意告訴我這裡之前發生什麼事嗎？」
諷刺的是，他所能說出的第一句回應只剩：「已經不會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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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大把的時間，回答老師那句「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每個星期五十分鐘，從幾乎只剩模糊輪廓的童年，慢慢拉近到還有斷續印象的求學時期，最後盤桓於記憶最為混亂的近期。然而，他卻感受到那些事物非但沒有隨著話語流出，反而更加沉重地囤積在體內。
「我還是會這樣做。」他指著身上的痕跡，隱諱地說道。
「上次是什麼時後？」
「昨天吧。」
老師陷入了一陣很長的沉默。
但他該如何解釋呢？關於那些積累在體內的事物隨著話語發酵，變得更加濃厚、嗆人，光是輕微沾取，氣味就這樣跟在了自己身上。他很害怕。他怕自己變得再也分辨不出本該有的普通人類的氣息。
所以他才需要裂口，親眼看著那些汁液流出體外，彷彿身體也能隨之變得輕盈，氣味也能散去。
「……你有擦藥嗎？」
「沒有。」
「這樣會感染吧！」
「沒事的，」他再三強調，「也不是那種血肉模糊的。」
「開放性的傷口，還是要好好照顧的。」
「老師，我不會死掉的，」他知道對方在擔心什麼。法律規定、職業道德，出於拯救的憐憫或義務，「我會做好計畫，在自殺前該跟誰斷絕關係、該如何寫好遺書、該如何處理剩下的東西，確保不要造成他人麻煩。」
那時，他聽見自己笑出了聲，但無法分辨是出於那荒唐的聽來事不關己的宣言，還是來自某種惻隱之心，為了安撫眼前未經手太多個案的實習諮商心理師，才提出了這般幼稚的保證。
「你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呢。做了約定、扛了責任，就一定會努力達成，」老師輕柔純淨的語調，總使他覺得自己更加的醜惡，「把自己的時間排得很滿，我想這也是自我保護的方式哦。」
老師的嗓音迴盪在狹小的晤談室中，一遍又一遍地擊打著他的耳膜，框啷框啷地，昨日、前日、上星期、無法侃侃而談的那片段的記憶，以及殘留在身體上的痕跡，全都被敲了出來。直到此時此刻，他都覺得那些結痂、癒合的傷痕都在隱隱發燙。
他想起在陰暗的公寓小房間裡，看著自己的手腕，將冰冷的刀刃抵在動脈上方，體溫的熱與金屬的冷交替，令他全身顫慄的感覺。說不上是興奮或恐懼，只覺心跳的鼓動越發沉重且激烈。
他知道這一使力，什麼都會湧出來。
骯髒的慾念、噁心的幻想、無法被二次翻閱的記憶，那些糾纏不去的終會從裂口流出，直到只剩乾癟的軀殼。但他沒有膽量，只好在世界寂靜之時，盯著自己的皮肉思考該如何展開裂口，計算今日該放出多少空間，以接納日後更多的骯髒。
手指游移在刀刃上，而刀刃游移在皮膚上，被擠出體外的濃稠液體有時會滑下有時不會，衛生紙沒有吸走的便會慢慢凝固，掛在裂口旁邊。
那綻開彷彿在笑，而他也跟著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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骯髒一詞，他已經忘記是從何時開始使用的了。
從凹凸不整的皮膚到歪斜曲折的慾望，這些與平凡背道而馳的物事，之於他的骯髒程度就如同進食，大可挑選普通的三明治或飯糰，但他卻選擇了排泄物，甚至還能津津有味的下嚥。噁心、異常，但他卻無可救藥地愛著，也痛恨著。
他曾經玩鬧著對老師提議：辦一個割自己同好會吧，討論刀具的優劣、部位的差異，就跟電影同好會一樣。起初，他只是想自嘲那些怪異的癖好，然而卻聽見了老師的沈吟，似乎正認真的剖析這個提議的可能性
「我覺得可行耶，」老師稀鬆平常地回應道，真像是在討論電影一般，「討論這個也不錯啊，雖然督導那邊可能會不開心。」
「因為我沒辦法跟身邊任何一個人討論這件事。」
「那我很開心你能在這裡跟我討論。」
那時他在想，為什麼從老師的裂口中流出的總能是溫暖的物事，而自己的卻只是那些不堪入目、不堪入耳的呢？
他只有瞥過一次。當時老師淺淺地笑出了聲，於是他抬眼，那綻放在嘴角的裂口狠狠地刺戳著他的雙眼，連帶著全身都疼了起來。好熱、好痛，彷彿老師深入了他骯髒的裂口，進入身體的深處，使他渾身顫慄。這種感覺會延伸至深夜，蔓到狹窄的公寓房間，半夢半醒、精神迷離的床上。
說不上是什麼特定的情緒，但他知道是特別骯髒的那種。
所以他想著老師的裂口，看著自己的裂口，那些流出的液體是出於痛、出於爽，還是出於自我滿足，他也沒有餘裕分析了。在黑暗的夜裡，什麼東西都是一片漆黑，他也不去計較顏色了，反正有太多事物能使他自己感到骯髒，被衛生紙擦去後，也不再重要。
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正眼看過老師。他不敢。他怕老師的眼過於清澈，自己身上的骯髒便會更為清楚、無處可藏。那種骯髒的感覺從未消去，那就像白日的夢魘，總能鑽入晝夜的裂口，鑽入他的夢、他的幻想。
老師，你總是讓我感到自己更加骯髒，但我無法討厭那種感覺。
－
自殺本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他想這樣告訴老師，但始終無法開口。
其實那是一種意念的堆積。細碎的沮喪、無助、憤怒，以及對失望的恐懼，負責壯大那些醜惡的意念。裂口讓那些嘔心的思緒得以釋出，於是那些意念要啃咬，就啃咬他；要撕裂，也是撕裂自己。
老師，這就是你說的責任感吧？
他老是在想，山丘一般、溝壑一般，像被野獸啃食過，那出現在人體上過於突兀的痕跡，老師是如何行於其上？
對他來說，光是於生活的夾縫之中緩行，就頭暈目眩。在人群之間推擠，有些步伐連他自己都不認得了。往前、往前，超過時間的進度，繼續往前。
時間的河床上開闢了大量的裂口，回首時，只能覓得一道道如貓抓般的黑色爪痕。即便能走回那巨大的黑色裂口前，該流出的都流出了，徒剩一片虛無。
老師，你看得到這些嗎？
印恒，謝謝你告訴我；印恒，那段時間很辛苦吧；印恒，你真的很壓抑吧……
「印恒，我下星期還能見到你嗎？」
來自老師的裂口，那溫暖的邀約總讓他渾身劇痛。
他想起那些液體流出時所留下的快感也好痛苦也好狂喜也好，想起無人的深夜在那幽暗的小房間內，那些能夠使他暫時脫離現實的感受、那些在他的時間之中留下巨大裂口的感受、那些他無法坦誠的感受：好痛、好快樂、好難受、好爽、好想哭、好愉悅，下星期、下星期、老師……
老師，你能看到我的裂口嗎？你能進入我的裂口嗎？你能成為我的裂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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