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惟恩說他從高中之後就再也沒去教會了。
他和閔正面對面坐在酒吧的二樓,霓虹燈映在玻璃杯上,與惟恩手中把玩著的十字架一樣閃著銀色的光。惟恩的手指轉著,十字架一下正、一下反,像是橫跳於惡魔與天使之間。
你之前說過你不信神。對啊。我以為你是基督徒。我沒有受洗,所以確實不是。但聽說研究科學的人最終都會轉往神學,你跟我遲早都會信神。
閔正說完,咯咯笑了幾聲,而惟恩輕微地勾起嘴角,轉頭將視線放往霧濛濛的窗外,底下熙來攘往的人潮淹沒了雨夜的街,在雜沓的步伐之間充滿秩序地穿過彼此。他們兩個就這樣沉默地望著底下好一段時間,像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表演。
良久,惟恩打破沉默:「你的實驗做得怎麼樣?」
「啊……跟昨天講的一樣,準確率拉不起來。」
「那你覺得是什麼問題?」
「模型忘記我餵給它的資料。」
惟恩點頭,談起了關於訓練深度學習模型的必備條件。閔正邊聽惟恩滿口的學術詞彙,邊小口地啜飲著,等到對方的第二杯酒上桌,睜眼又閉眼的間隔拉長,他才得以試探性地開口:「學長,所以你發生了什麼事?」
惟恩並沒有立即回應,反倒是將方才一直握在手上的十字架重新戴回頸子、收進衣領底下,才緩慢回應:「我之前投的文學獎得獎了。」
「那不是很好嗎?」見惟恩聳肩,閔正接續問道:「你寫了什麼?」
「不是什麼有趣的內容。」
語閉,惟恩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臉頰一下就通紅了。閔正看著酒精將他平時的幹練洗去,視線飄忽不定,垂著頭,讓他窺見了在衣領的縫隙間一閃一閃的十字架。
於是閔正開口:「學長的項鍊是從哪裡來的呢?」
「以前認識的牧師送的。」惟恩將項鍊往裡塞了一些,連一點的銀光都藏起來了。
「學長很虔誠吧。」
「我以前每周都去好幾次教會。」
雖說如此,惟恩卻不覺得自己虔誠。他喜歡坐在禮拜堂的角落,在禱告時偷偷張開眼睛,看著大家低著頭合著手嘴裡念念有詞的模樣。那畫面總讓他想起國小教室裡美勞課的佈告欄。
那時,老師總會將每個學生的作品都貼上,惟恩記得某次的題目是我的家園,二十幾張畫作一字排開,其實也都大同小異:紅色的屋頂、藍色的天空、在角落的黃色太陽、三四個牽著手圍成一圈的火柴人,笑臉是兩點一弧線。惟恩盯著畫作發楞,教會就跟那佈告欄一樣,和諧且充滿福音,直到老師也將他的畫作貼上,他忽然覺得這佈告欄就刺眼了起來。
他在禱文的間隙抬頭窺探,環顧虔誠地默念著的教徒們,彷彿自己也成了他們祝禱的對象。
閔正問他,是為了什麼去教會,惟恩只是聳聳肩,閔正問為什麼後來不去教會了,惟恩又開始喝酒。第三杯很快就要見底了。
惟恩話鋒一轉:「你會寫作嗎?讀小說?」見閔正搖頭,他繼續說道:「多看幾本偉大的作品,就會發現文字的原動力都是一樣的。」
「學長還是去讀聖經吧,信仰會讓你好一點的。」
「我跟教會可熟了,」惟恩咧開了誇張的笑:「某些東西就算用了全教會信徒的祈禱,還是無法變乾淨。」
「學長,你看起來醉了。」閔正拉了下對方拿著酒杯的手,但被惟恩甩開。
「酒精可以稀釋、身體可以清洗,但我不覺得痛苦可以。我沒有醉。」
「教會可以洗去罪孽,為什麼學長不認為痛苦可以被洗去?」
惟恩倏地湊到閔正面前,齜牙咧嘴地說道:「因為跟痛苦做連結的不是罪孽,是記憶,」閔正瞪大了雙眼,一動也不敢動。幾秒後,惟恩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輕聲道了歉後重新靠回椅背:「我也試過懺悔或告解,但是沒有用。」
閔正吞了下口水,緩聲道:「學長做了什麼事情嗎?」
「我可能只是沒辦法忘記。」
惟恩眨了眨眼,失焦在遠方的視線不知道越過這個城市看見了誰、抵達了哪處,閔正試圖隨他的方向看去,但終究只是一片霓虹。
閔正聽見惟恩的喃喃自語溶進了那片繽紛的色彩之中:「我真後悔寫了那些東西。記憶是洗不掉的,寫出來後,它將永遠地刻在我的血肉裡。」
「……學長,我能讀一下你的得獎作品嗎?」
惟恩只是一個勁地望著窗外,將酒精大量飲入體內像消毒。閔正看見對方伸手摸了摸胸前,像是在確認十字架的位置。也沒說給不給讀,惟恩就閉上了雙眼,閔正試探性地喚了聲對方的名字,但惟恩眉頭深鎖,沒有應答,像是睡著了那樣,但一點也不安穩。
閔正瞄了一眼時間,已經接近晚上十點,於是他依照諮輔組老師給他的指示,打了通電話回報一切安好。他們吃了晚餐、正在喝酒聊天,沒有突發狀況,但閔正不覺得自己安好。打從他下午接到諮輔組的電話,緊急通知說自己的學長有強烈自殺意圖,目前正待在諮輔組的教室時,他就緊張地快要吐了。
他呆愣地望著閉著雙眼的惟恩。那能夠輕易地隱沒在人群之中的平凡人的模樣,他是真的看不透。十幾分鐘後,惟恩睜開了雙眼,似乎也酒醒了一些,用有些沙啞的嗓音反覆說著抱歉給你添麻煩了那類的話,收拾起東西,自己將帳單結掉後帶著閔正離開了酒吧。
一路上,惟恩僅問了一句:「我剛有做奇怪的事嗎?說奇怪的話?」
閔正搖頭,應道:「你喝醉後就睡著了。」
惟恩苦笑,說著我很久沒喝酒了。閔正問,那今天怎麼會跟我喝。惟恩搖頭說,感覺該喝就喝了。
閔正有很多問題。他想問惟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想自殺、為什麼是打給他、為什麼跟他出來後依舊什麼也不講。但惟恩似乎也不會回答,於是他就目送著對方上捷運,自己走路回家。路上,他拿起手機搜尋了文學獎與惟恩的名字,一下就看到了投稿篇名:〈陽懼〉。
開始閱讀後他才知道,那標題是通篇僅剩的幽默。閔正不讀科普之外的書,但這次他細細地讀起了惟恩的文字,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惟恩在國小美勞課上畫的圖。
在滿是紅房藍天黃太陽的畫作裡,只有惟恩的是一高一矮的火柴人站在高聳的教堂前。當時的人臉只會兩點一線,沒人知道牽著他的是母親、父親,或者皆非。
我是有著紅房子的記憶的人,但惟恩不是。閔正這樣想著,那些思緒也跟隨著湧上了眼角。
後來,他將惟恩的得獎作品傳給了諮輔組的老師,聽說老師強烈建議惟恩去諮商,而惟恩也真的去了。之後惟恩似乎有意躲避閔正,兩人也來不及多講些什麼學期就結束了,之後,惟恩休學了。
再下次得到惟恩的消息,依舊是透過諮輔組的電話。在那之後又過了很久,閔正還是會反覆閱讀那篇作品,斷續地想起惟恩告訴過他的:記憶是洗不掉的。有些東西沾了墨水,就永遠洗不掉了。
二、
惟恩自認是個記憶力很好的人。
從日常那些瑣碎的事物開始,看過的路標、搭過的公車、巷弄裡擺放的盆栽個數,連那間教堂的窗戶裂痕在惟恩眼中都跟安牧師臉上的皺紋一樣,每一條都清晰地在初見之時就刻入了腦海裡。
那時才剛搬上台北不久,母親領著他去拜訪了安牧師,一開門就彷彿多年未見的老友,一陣熱烈的寒暄之後才將他介紹給牧師:牧師,這是我的兒子,之後就請您多多關照了。
安牧師的嘴角彎彎的,眼角也彎彎的,駝著背讓整個人都彎彎的,在他的印象中,所有和藹的老人都是這副模樣的。他禮貌地打了招呼後,乖巧地退到一邊,讓母親繼續與牧師敘舊。
那是在台北郊區一間不怎麼大的教會,五六排座椅、一張直立式鋼琴、一個後門連接到廚房,二樓僅有一個辦公間和討論室,是個溫馨的小空間。
在回家的路上,母親談起了受到安牧師照顧的過往。從結婚、離婚、懷孕,在破碎的婚姻與坎坷的事業中尋求信仰的慰藉,直到生下惟恩後不久,因工作而被派至外地,才依依不捨地道別牧師離開台北,而這一別,就是近十年。
母親叮囑著他:以後周日都要去禮拜,認識牧師、認識神。
年僅十多歲的惟恩壓根不懂信仰,只是看著母親邊說邊組裝著新家的櫃子邊談論教會的事,隱約地知道,這次,他們終於可以定下來了。不是將物品堆放在紙箱,也不是用黑色垃圾袋亂塞衣物,而是一個完整的木頭櫃子。
母親把厚厚的聖經放在了最上層,旁邊擺了個耶穌受難雕像,被拉長拉直了的四肢突然地讓惟恩想起了彎彎的安牧師。之後的幾周,母親會牽著他的手走去教會,再牽著手離開教會,安牧師會漾著彎彎的笑跟他們揮手,惟恩忍不住想,自己臉上的微笑是否也能彎彎的呢?
後來,母親的工作日漸繁忙,能陪伴他前去禮拜的次數變少,但惟恩覺得沒關係,他已經記起了走去教會的路,不用母親督促,周日早起走去教會已經成了他的日常。
其實,惟恩並不是特別喜歡教會,但他喜歡安牧師。他會提前一小時就按響教會門鈴,等待牧師開門歡迎他。早晨的教會裡的燈光尚未點亮,僅有穿透薄窗簾的微光以及門口的小燈,昏暗且幽靜的空間只有兩個人的腳步一短一長在之中迴盪。
他幫牧師打掃、排桌椅,結束後就坐在角落看書。不像其他同來做禮拜的婆婆媽媽老圍繞在他身邊問些不著邊際的問題,牧師總是靜靜的。靜靜地走路、靜靜地開門,靜靜地站在他身邊稱讚他:「你真是個乖孩子。」
「謝謝,媽媽說她喜歡教會,所以要我多幫忙。」惟恩愉快地回應。
「是嗎,」牧師呵呵笑了幾聲彷彿聖誕老人,「你媽媽是個強韌的人,為了讓你在台北讀書,很努力地工作。你要好好感謝媽媽。」
惟恩問:「不是感謝神嗎?」
聞言,牧師笑得更開了,摸了摸他的頭,說:「你媽媽會感謝神,你負責感謝媽媽。」
惟恩開心地笑了起來。
每當母親難得有機會參加禮拜,安牧師總會告訴母親他多乖、多棒,而母親總會用手遮著根本壓不下去的嘴角,邊揉著他的肩膀邊說些推託的話。他喜歡母親這樣彎彎地笑著。
有時他會問牧師:「媽媽都跟你聊什麼呢?」
「聊神的事情呀,」牧師反問他:「那你跟媽媽聊什麼呢?」
「媽媽都會問我學校的事情。」
「那你怎麼說?」
「太多新同學了,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玩。」
牧師走到他身邊坐下,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惟恩的手背,問:「會寂寞嗎?」
惟恩垂著頭,猶豫了一下,才緩緩地點頭。牧師打開他的掌心,將一個冰涼的物品放入,他定睛一看,發現是個小巧的銀色十字架。
「把十字架掛在脖子上,想到什麼就跟上帝說,」牧師說著,用那雙大手揉亂了他的短髮,「寂寞的話,可以來教會。」
那只十字架在惟恩小小的手心中還是有些大了,戴上後在胸前一晃一晃地閃著銀光,讓惟恩看得失神。那天之後,他試著每天都對著上帝說一些話:媽媽說晚餐自理;媽媽說工作很忙;媽媽說今天會很晚回家……。很多時候,他不確定上帝有沒有聽見。
沒有禮拜的教會空蕩蕩的,桌椅都被收到兩側,只有門後的廚房小燈亮著昏黃的燈。無處可去時他依言前往教會,牧師會領著他前去二樓最內側的討論室,裡面有張書桌和一個大書櫃,牆上不意外地掛著一尊耶穌受難像。
放學後的晚餐時間,或是閒暇的假日下午,惟恩獨自窩在這個小小的空間。他認得牧師離開辦公室的腳步,皮鞋在石地板上唰唰地摩擦,輕敲木門兩聲後推開,有時帶著餅乾果汁,有時扛著一疊新書,偶爾會在他的對面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他;看了什麼、寫了什麼、今天跟上帝說了什麼。
直到某一天,木門被推開之後,牧師帶著另外一個高大的男生走了進來。那男生高出牧師一顆頭,嘴唇硬邦邦地抿成一線,就跟他站得直挺挺的身子一樣,跟牧師有些神似的雙眼由上而下打量著惟恩,神情僵硬。
牧師拉了拉他的衣袖,對惟恩說:「惟恩啊,這是我孫子,今年考上台北的大學,暑假會在教會幫我的忙,」說著,輕推了下那男生的背,說:「不要嚇到他,人家還是小孩子。」
一瞬,那男生突地露出了慌張的眼神,方才還冷冰冰的五官一下就軟化了,有些彆扭地開口:「嗨,我的名字不好記,叫我小安就好了。」
說完,對惟恩伸出了一隻手。見狀,惟恩急急忙忙地站了起來,握住了那隻又厚又結實的手。自己的手在那其中顯得又小又脆弱。
「我叫惟恩。」
「我知道,爺爺很常提到你。」小安以眼神示意了下牧師,牧師呵呵笑了起來。
牧師接著交代了小安幾句話,丟下一句「好好照顧惟恩」就離開了討論室,留著兩個男孩子大眼瞪小眼。小安在惟恩對面坐了下來,帶著好奇的視線毫不掩飾地停留在他身上。
「好,那麼,惟恩?」
聽見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在。」
「不要那麼緊張,我又不會把你吃掉,」小安邊說邊笑,笑得惟恩一楞一楞地,「你今年幾年級啊?」
「要升國中了。」
「這樣啊,功課難嗎?」惟恩將自己的講義遞給對方,小安翻了翻,問:「要我教你嗎?」
過了幾秒,小安似乎是感受到惟恩的遲疑,便衝著他拉出了一抹示好般的微笑。他一直記得這種微笑,那是當時年幼的他模仿不來的,相差六年的成熟,兄長那般的親切,小安的嗓音是柔和的,一下就讓惟恩點頭了。
他覺得上帝一定有聽見他說話,才將小安送來了他身邊。
三、
惟恩去見諮商師的第一天,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聽說你有一篇得獎作品。」
對於這樣的開頭,他一點也不意外,於是點了點頭。
老師,你讀完了嗎?我讀完了。所以呢,有什麼感想?我在想你願不願意跟我談這些事情。我都坐在這裡了。
諮商師沈默了一會兒,這讓惟恩對自己的態度感到抱歉,但依舊壓不下某種幾乎是條件反射的不安:年長幾歲的人、應該是安全的密閉空間、問著自己一些問題的柔和嗓音。
「惟恩,你很緊張嗎?」他能感覺到對方在打量他,於是聳了聳肩。接著對方以緩慢且清楚的咬字,問道:「你所寫的東西,都是真的嗎?」
他不確定諮商師在問哪一個部分,是他曾是基督徒的部分、母親一手拉拔他長大的部分,還是小安。所以他只是淡淡地回道:「我不確定。」
「你記得你寫了什麼嗎?」
「我記得。」
「你還記得小安第一次對你做出那種事是什麼時候嗎?」
惟恩想問,那種事是哪種事?是小安教他功課、陪他打電動、度過那些百無聊賴的下午晚上,還是在同樣經過愉快時光的那間討論室裡,將他壓在桌上,教他人類是如何沈迷於無法繁衍的性交?
惟恩知道諮商師在等他,而且等了很久,他很想說他忘記了,但始終無法開口。
他斷斷續續地聽見諮商師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慢慢來沒關係、不要害怕。然而,他只覺得自己來到了某個好遠、好遠的地方,聽著諮商師的聲音像從天上來。
第一次。他當然記得,跟小安的每個第一次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教他的科目是數學、第一個陪他玩的遊戲是英雄聯盟、第一次誇獎他是因為在段考排名第一、第一次買給他的點心是夜市的鮮奶甜甜圈、第一次從對面移到他隔壁的座位,是為了給他看《安娜卡列尼娜》。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強烈的開場白以同樣深刻的方式割進了惟恩的腦袋裡。
那天段考週剛結束,小安並沒有如以往陪著他寫作業、補習,反而買了一盒炸雞,以食指壓著上唇小聲地說:「不要跟牧師講,不然他又會怪我給你亂吃東西。」
見到小安拉開他隔壁的椅子,惟恩開心地咧開了笑,趕忙把桌上的教科書都收一收,小安打開盒子,油炸加香料的氣味一下就充滿了整個房間。
小安拿起雞腿先遞給了他,自己也不吃,就這樣側撐著頭看著惟恩狼吞虎嚥。直到意識到異常的安靜,惟恩才抬起頭。
他問:「你不吃嗎?」
小安微笑著搖搖頭,接著慢慢從背包裡拿出了兩三本書封泛黃的書,說:「聽說你很常看書,所以帶了幾本給你。」
小安斷斷續續地介紹著這些作者,海明威、泰戈爾、柳原漢雅……只讀科普書籍的惟恩似懂非懂地聽著,直到小安突然地問道:「你在學校還適應嗎?」
聞言,惟恩沈默了幾秒,點頭:「沒什麼不好的地方。」
「都幾個月了,有交到朋友嗎?」
「我不知道,大家好像對一直看書的人沒興趣,」惟恩不以為意地說著,但小安一臉擔憂,持續問道:「那家裡還好嗎?」
「媽媽還是工作到很晚。」
小安點頭,一雙眼睛直盯著他,惟恩覺得自己從皮膚到骨髓都被小安給看個透徹。小安沒有追問,只是將《安娜卡列尼娜》推到他面前,翻開了前幾頁,讓惟恩的視線隨著小安的手指讀過了那句開場白。
拿著書的那隻大手繞過了他的後背,有力度地按住了他瘦小的肩,掌心包覆著肩頭卻有如環抱住了他的身子。小安的聲音在耳邊聽起來低沉得像是魔咒:「我希望你在這邊不會覺得寂寞。」
那是惟恩第一次感到喜悅的同時竟然想要流淚。小安將包括《安娜卡列尼娜》的一疊書推到他面前,就靜靜地坐在他身邊。靜靜地、靜靜地,小安的存在大約是在此刻已無法挽回的方式滲透進了他的生命中。
在那之後,小安就一直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他喜歡聽小安講述文學,挖掘或深或淺的文字裡埋藏的事物與情感,小安說偉大的作品背後都是苦痛,那使惟恩也讀起了文學,試圖從那些艱深的文字中找出小安與他與作者的共通之處。
他也聽小安講述台北。台北的大學、台北的街、台北的夜、台北的瘋狂,那些言語將台北的繁華帶進教會的討論室,抬頭一看似乎也能瞧見霓虹燈、高樓大廈。惟恩總覺得小安所看見的台北跟他所能觸碰到的絕對不一樣。
小安說一定會帶他去台北市中心看看,從此小安就成了台北的想像,那些瑰麗的話語是色塊,覆蓋了斑駁的過往,染上了他純白的思想與生活,從此之後,他對於未來的幻想裡都有了小安。
而在更之後,惟恩才從小安的口中得知,小安的父親也在很早就過世了,而母親將他送去給爺爺,也就是牧師照顧。所以當小安說「我懂你」,惟恩相信他是真的懂。他打從心底信著他。
諮商師問:「你覺得你的家庭是不幸的嗎?」
惟恩覺得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只說:「我只是覺得奇妙,對於不幸的共鳴總是能將人們拉得更緊密。」
「你當時跟小安一定很好吧。」
「嗯,那時候幾乎每天都會去教會找他。」
「跟他在一起很開心吧。」
「對。」
「那為什麼後來就不去教會了呢?」
此時胸前閃著銀光的十字架顯得刺眼無比,但惟恩從未將其拿下。他的確很久沒去教會了。諮商師問,是信仰的關係嗎,惟恩依然覺得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小安也曾經指著他的十字架,問他:「你信神嗎?」當時他很自然就點頭了。然而小安繼續問:「是因為真的信神,還是誰讓你信神?」
那時的惟恩還是每天都禱告,從沒想過這問題。他愣愣地看著小安,直到對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語意深長地說:「信仰是有很多限制的。」
惟恩問:「你不信神嗎?」
「不信。」小安篤定地說。
「為什麼?」
「因為信仰不適合我這種人啊,」小安刻意地停頓,而惟恩很自然地問出了:「哪種人?」
那已經是寒冷的深冬了,外面不飄雪也不下雨,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窗外亮著一些中式的紅燈籠,還有聖誕節時未卸下的彩燈,在漆黑一片的街景中顯得衝突。晚上的教堂聚會已經結束,牧師在走廊另一端的房間裡辦公,這間討論室裡沒有暖氣,但撫上他臉頰的小安的手卻異常地燙人。
「惟恩,」小安的呼喚像幽魂,緊緊地纏上了惟恩的身子,「你在班上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明顯不合時宜的問題讓惟恩一頭霧水,搖頭說:「沒有。」
「那喜歡的男孩子呢?」
惟恩那時的年紀還在學習如何察言觀色,但小安的手從他臉頰的輪廓滑至下頷,留下一條火辣辣的痕跡,他便隱約知道這或許會導向一片禁忌之地,然而,他選擇回應地搖了搖頭。
他聽見小安問:「那你喜歡我嗎?惟恩,我很喜歡你。」
他覺得小安的聲音跟他的手一樣熱,好像自己也會跟著對方的聲音燒起來。小安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太過虔誠的信仰是會禁止這些事情的,你知道嗎?但是我這樣的人啊,該怎麼信神……」
小安的溫度從下巴爬到肩頸、從胸腹蔓延到大腿,隔著布料依舊能清楚感受到小安的手的形狀,如惡魔的爪在他身上尋找最美味的一塊。
他想起了牧師告訴他的第一則聖經故事:觸犯禁忌而被趕出伊甸園的夏娃。他這才明白,小安的言語是蘋果、手是蛇。他信著小安,但小安不信神。
小安接著站了起來,坐著的惟恩高度不過到他的腰部,喀啦喀啦地皮帶被卸下丟在桌上。突起的綠色靜脈、皮膚上的細紋、刺人的毛髮,那些畫面烙入惟恩的海馬迴像從完美的奶油挖取一塊,如此理所當然地滑順,萬劫不復。
在那硬物被塞入口腔之前,惟恩呆愣地想著:直挺挺的,就跟十字架一樣。
那晚,他沒有禱告,只是反覆地回想著窗外星空般閃爍的彩燈、越發燥熱的房間、看著這一切的耶穌受難像,還有在不遠處辦公的安牧師彎彎的背脊。
認識牧師、認識神,他卻只認識了小安。鑽進他腦子裡的,只有小安。台北是小安、教會是小安,現在連神也成了小安。
在更久之後他才發現,這些無法經過口舌表達的事物只得訴諸於紙筆。諮商師問過,他寫下的是否都是真的,但對他來說,真實與否似乎已經不是那麼重要,反正寫下來後,什麼都像是真的了。
那些是記憶,惟恩知道。記憶之於他是殘酷的,所有的畫面都被保留了下來,痛苦的也是,美好的也是。他知道他應該恨,或者說他所學到的一切都要他恨,但他沒辦法。
沒有人教他怎麼恨一個將懵懂男孩拉出寂寞深淵的人。
四、
在那之後,惟恩試過很多次,但他發現自己似乎忘了跟上帝說話的方式。
他不確定自己想說什麼,只知道那些卡在腦中的污穢的字詞會灼傷聲帶,於是乾脆地閉嘴,趁大家低下頭跟著牧師念念有詞時睜開雙眼,聽著喃喃囈語從四面八方而來,讓那些真正具有信仰力量的言語洗刷他的身子,像是一種淨化,浸入聖水的儀式。
但他覺得自己再也變不乾淨了。在神面前如此,在安牧師面前也是如此。
牧師依然會彎著腰脊,拖著腳步,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走入他和小安的空間中,用那令人心安的語調問:「惟恩,在做什麼呀?」
那時,他根本不敢看向小安,只得用力地直盯著牧師彎彎的笑臉,吞嚥的同時也將話語給吞入,留下僵硬的一句:「沒什麼,正在寫作業。」
小安會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等牧師轉向他時寒暄幾句,直到牧師關上門且腳步聲遠去,他的手重新爬上惟恩的胸口,抽出藏在衣領之下的十字架,用那幾乎是緬懷的嗓音說著:「你怎麼還戴著呢?」
惟恩看著小安的手翻轉著銀飾,十字架一下正、一下反,在他眼中就是天使與惡魔的交替。他淡淡地說:「這是牧師送我的。」
「你很喜歡牧師啊?」
「牧師對我媽很好。」
「那我就安心了,」小安狡黠地笑了,兩隻手攀上了他的肩膀,「你不會讓牧師失望,也不會讓你媽失望,對吧?」
那時天氣已經回暖了,但惟恩還是在襯衫被解開時打了個寒顫,意識到這點的小安隨即就擁住了他,寬大的臂膀恰好容納了他小小的身軀,掌心在他的背脊來回摩擦,那使他想起了母親。或者父親。
那些不是記憶,惟恩知道,那是一種習得的印象:在書裡父母總是用這種方式擁抱孩子。這讓他下意識地也伸出了雙手,環繞小安的臂膀。他希望自己不要在這種時候想起母親。
「惟恩,你不需要覺得自己做錯什麼,」小安的聲音悶悶的,感覺很遙遠,「這樣很溫暖吧?很舒服吧?知道這些就好了。」
小安很常這樣告訴他,用與教他作業同樣溫和的嗓音,說著沒關係、沒有錯、我們這樣也很好。
這樣真的好嗎?他很想問,但他知道小安只會撫摸他的身體,由上到下由外到內,在狹窄的討論室裡,在神的注視下,小安會在他泛紅的耳際慢慢地說:「所以我才喜歡男生的身體,好像我們生來就知道該如何展現情慾。」
我們、我們、我們。小安只會用這個詞。
偶爾,如果惟恩在過程中還有餘力,他會努力地看清所謂我們的身體,不斷地思考小安指的究竟是交疊的部分、侵入的部分,還是相似的部分。在浴室裡清洗時,他會面向鏡子,看著自己的手指從鎖骨開始滑經身體的每個角落,彷彿不是自己。
「我覺得我的身體不太一樣。」他曾經這樣告訴小安。
小安只是笑著聳了聳肩,說:「每個人的身體都不一樣。」
「我是說,有時候我覺得我的身體不是我的。」
「什麼時候覺得身體不是你的?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嗎?」惟恩不想回答,於是小安笑著說:「你只是進入青春期了。」
他知道小安沒有理解他的問題,但那也無所謂了。不會有任何改變,無論是獨來獨往的學校生活,還是永遠暗著燈的自家公寓,以及神眷顧不了的小討論室,小安是唯一一個有立體感的物事。
後來,小安說他要去留學,會有好一段時間不回台灣,惟恩點頭,不知該作何反應。那晚,小安終於帶他離開了教堂,去到熙來攘往的西門。
小安毫無顧忌地在大街上拉著他的手,搞得惟恩心神不寧,緊張地張望著他沒見過的閃爍的台北,掌心越來越濕。這就是小安的台北嗎?小安捏了捏他的手,說道:「想吃什麼,我請你。」
他們吃了牛排、逛了衣服店、買了一些路邊攤的小吃,甚至買了啤酒坐在街邊,後來惟恩發現了,沒有人在乎他們。三兩聚集的人群踩著相同迅速的步伐經過,大聲喧嘩讓音量蓋過彼此,形成一張混亂的網,凌亂地披在每個經過的人身上。
惟恩大概知道自己醉了,讓小安摟著他的肩膀,聽他講些不著邊際的瑣碎話題,伴隨著周圍的吵鬧嘩啦嘩啦地像被洪水沖過。惟恩的視線失焦於頂上五彩斑斕的街燈與招牌,想著:大城市的晚上可真是一片混亂,但感覺真好。
入到深夜,那些不見天日的,此時都從暗處裡冒了出來。小安突然將他拉起身,在惟恩還一臉茫然時,神秘兮兮地對他說著:「我快要離開台灣了,最後就陪我盡情地玩一下吧。」
他根本聽不明白小安的暗示,但想著最多也只是那些在討論室裡發生過的事吧,直到小安一路帶著他搭上了公車來到東區,一個有更多音樂、更多酒氣、更多夜行的人的地方,走入了一間有些高級的飯店後,他才明白小安之前在討論室裡所做的,都只是不及「玩」的小打小鬧罷了。
惟恩永遠記得,在那個被暗紅色氣氛燈環繞的大房間裡,除了小安外還有三個男性。他們五人一起喝了酒、玩了撲克牌,在被酒精朦朧的視野之中,他被安置在床的中央如待宰羔羊,彷彿就要被奉獻。
四雙眼睛用視線就將他剝個精光,儘管背脊發寒,惟恩卻覺得自己的身體燙得不可思議。他轉頭向小安,跪求著說他發燒了,必須去趟醫院,而小安只是以寵溺的手勁摸了摸他的頭,說著這是正常的。
這並不正常。他把身體彎起來,四肢卻被幾雙手拉直張開,像十字架。惟恩想要大聲地吼叫、想要下床,但肌肉不受控制,只擠得出一句話:「我不是男同志。」
那是他從小安的書裡學到的。小安說他們是男同志,小安說男同志都會這樣做,小安說台北也有很多男同志,小安說他一定會喜歡。他問,喜歡什麼,小安說,喜歡台北。
另外三人爆出誇張的大笑,對著小安說:你這弟弟懂得事情還挺多的啊?小安聳肩,他感覺自己的信任也從那雙肩膀被抖掉了。其中一人抓起了他的下巴,用那張扭曲的嘴臉說道:「不是沒關係,我們教你。」
那晚是惟恩最後一次禱告,但他猜上帝已經不會再聽見他了,最後他只記得自己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上帝、對不起牧師、對不起媽媽。那是他記得最後還有小安的台北,從那之後,他看台北都有了兩個模樣。
五、
跟閔正喝完酒後的下個星期,閔正一下課就跑去找到了惟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一陣無意義的寒暄之後,閔正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問他:「學長,諮輔組有去找你嗎?」
惟恩擺出不以為意的樣子點點頭,說:「沒事的,只是定期去講些話。」
閔正聽後依然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惟恩一問之下,閔正才坦白是自己將他的得獎作品交給了諮輔組的老師。閔正反覆道了好多次歉,讓惟恩忍不住笑著安慰對方,自己並不生氣。
閔正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惟恩淡淡地說,有人跟諮輔組通報他站在頂樓很久,於是諮輔組找到他,說要自殺通報,必須要他打電話給親人。閔正問,所以打給家人了嗎。惟恩說,他不想讓母親擔心。閔正問,怎麼會打給我呢。惟恩說:「因為我突然想起你說過,我們終究要信神的。」
閔正稍微別開了頭,像是在拭淚般揉了下眼睛,接著問:「那篇文章裡寫的都是真的嗎?」
惟恩笑著反問:「我的標題取得很好吧?」
閔正一語不發,像個即將赴死的戰士一般緊咬著下唇,紅嫩的皮膚都泛白了,下一秒就緊緊地抱住了惟恩。那瞬間,惟恩覺得有什麼要衝破眼角、撕裂口舌。閔正在他耳邊道歉,但惟恩卻隨著每聲對不起而感到越發頹喪。
那些文字將永遠地烙印在閔正身上,啊,那些骯髒的文字。
他推開閔正,說了聲沒事了,反問對方實驗做得如何。閔正說,模型會忘記他輸入的資料,但他已經找到原因了。若人類不斷地將大量資料輸入模型,模型會在學習新任務的同時,逐漸忘記先前學到的知識。例如,先要求模型學習分辨貓和狗,再要求它學習分辨車和船,會導致此模型分辨貓狗的能力下降。這就是所謂的災難性遺忘。
這是機器學習中常見的問題,很可惜地在人類身上很少發生。
直到今天,惟恩還是記得那個漫長的夜晚後,是小安將他揹回家的。在那寬大的臂膀上他睡了很久,下一次睜眼就是在自家床上,穿著新衣、身上飄著沐浴乳香。又過了不久,小安離開了,留下他與台北。
作為一個成績優異的學生,他考上了前幾志願高中,在性格氣質相仿的班級裡,順利地找到了在同儕中的立足點。高中的佈告欄不會貼大家的美術作品,只有各種班級要事:班際球賽、整潔比賽、段考時間、運動會、校慶……。隨著逐漸開放的風氣,惟恩跟著台北的人群走上街頭遊行,連留在各種人權團體中。新生活圈的一切讓惟恩想起了從眼皮的縫隙中窺見的教堂裡禱告的人們,一體的、共同的。在各種同溫層裡,不需要討論室;在親密關係中,也不需要討論室。
惟恩當然遇見了許多跟他一樣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圖書館、電影院、彼此的家,順序似乎應該要是這樣的。柔軟的床墊、昏暗的燈光、舒適的香氛,以及滿臉通紅坐立不安的另一個男孩子。
惟恩依然記得那青澀美好的光景,也記得那些男孩朝他伸手,身影在他眼前無限地放大,直到兩具身體溫柔的貼合、深入,但他總是反覆地看見那間狹窄的討論室。
直到大學即將畢業的某天,他在酒吧中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惟恩一看到那張歪斜的五官,立即就想起了成為祭品的夜晚。
對方開口:「你還記得小安嗎?」
惟恩咬著牙說,你們當時是犯罪。對方說,我們那時候又不知道。惟恩說,我可以告你們。對方輕笑一聲後說,你沒有證據。
對方離開後,惟恩吐了好多次,彷彿連腸胃都要給吐了出來,但那些混濁黏稠的記憶卻還是頑強地黏著在他的體內,越發清晰如色塊:白色的射在嘴裡、紅色的裂在身下,那些人的影子是一種不純的黑,壓在他的身上。
是從那時起,他開始不斷地寫、不斷地寫。就著一股衝勁,他像是提告一般將稿子投了出去,但他沒有想過,這樣的寫作是一種自揭傷疤,運氣好傷口就好了,但有時一旦開了創口就再也無法止血了。
讀者的視線是利刃,上千上萬的讀者就是千刀萬剮,得了獎、得了資深作者的評論,那這些傷口就是被徹底地掀開,看見鮮紅的是血,灰白的就是骨頭了。
他看著得獎通知,好像又看見了東區的那間酒店。身體四分五裂、精神分崩離析,夠大的孔洞會被填滿,不夠大的會流出液體。他感覺臉頰濕濕的,但不確定那是否是淚,此時他覺得任何從自己身體出來的東西都是骯髒的。
他想起閔正,想起閔正讀了自己的文字,想起閔正信誓旦旦地說著我們會信神,想起閔正的實驗。他記得自己很認真地做過研究,但總是隱隱有股扭曲的妒忌:它們災難性地遺忘,而他災難性地記憶。
即便是對著機器,之於惟恩依舊太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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