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霖目前做過最愚蠢的事情,是在三小時的程式競賽中,花了整整二十分鐘找一個漏寫的分號。
無論被安慰幾次,他始終無法說服自己那是緊張導致的失誤,對他來說,輸掉競賽不是壓力之下的粗心大意,而是某種必然。那天早上,他禱告了數次,直到競賽開始前五分鐘,他的雙手仍冒冷汗,他認為那是惡兆,榜上無名是天主的旨意。
他對這結果失落無比,但母親沒有責罵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如果這是主要的結果,那就聽隨主的。」電視螢幕色彩繽紛,邊框浮出一層光霧,讓他的眼睛有點疼痛,然而母親死死地盯著,眼珠一動不動。
他看見沙發還有一個空位在母親身側,那讓他胸口一陣悶,於是轉身回房。他特別討厭客廳,空間不算狹窄但是能坐下的位置特別小,無論用什麼姿勢,必定會碰到身旁的人。捷運、公車、程式比賽的教室,都是令他厭惡的狹窄到隨時會觸到他人肩頭的空間。
更多年前,他最受不了的是每周兩次的游泳課。上課前進去更衣室換上泳衣,下課後進去更衣室換下泳衣,十幾二十個同齡的孩子擠入同個空間,運氣好的先佔走簾子後的淋浴間,後到的學生只得肩並肩坐在中央的長椅,氯及沐浴乳及此起彼落的話音在水霧氤氳的小空間中無情地攪和,人成了被熬煮的食材,他甚至能聞到自己逐漸熟透的味。
某次他在外頭苦苦地等,終於換到自己淋浴時,才剛脫下泳衣,他立即發現盥洗袋中少了什麼。他拉開浴簾一角探出頭去,一下就看見兆棋插著腰側靠在牆邊,兩人眼神相會,兆棋對他咧開了不懷好意的笑。
「少了什麼吧?」他以揶揄的口氣說道。
「少了就還來啊。」詹霖沒好氣地回應,艱難地伸長手並確保自己的身體藏在簾子後。
兆棋撇了撇嘴,乾脆地將一件平口內褲放到他手上,碎念:「明明就你自己掉的,」當他要將手縮回時,兆棋又抓住了他的手,說:「還有這個。」
語閉,詹霖的手上多了個十字架的吊墜,他楞了愣,道:「謝謝,原來這也掉了。」
「你是基督徒哦?」
「算是吧。」
「哦⋯⋯」
兆棋拉長嗓音,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他,惹得詹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大聲回應:「不可姦淫,不可偷盜!」說完,用力甩上簾子,簾後兆棋傳來兆棋無辜的反駁:「就說是你自己掉的⋯⋯」
之後有好一段時間,兆棋會真的故意從他的袋子裡抽走內褲,挑釁地舉高,邊調侃詹霖的身高邊嘲弄著:我這次真的偷走了、不會還你了。總要經過幾番折騰,詹霖才能搶回那件內褲,通常那時淋浴間早就空出不少了,擁擠得令詹霖反胃的人群也散去了,但身上卻還是掛滿汗水。他忿忿地罵:有膽就去偷女生的內褲啊。兆棋笑得更放肆:偷你的你才會來搶啊。
「他該不會真的去偷女生的內褲吧?」安綺毫不掩飾滿臉的嫌惡,咋嘴問。
詹霖聳肩回答:「應該是沒有吧,那可是犯罪。」
安綺的房間散發著刻板印象中女孩子會散發的香味,說不清是香水還是沐浴乳洗衣精,也說不上喜歡不喜歡,詹霖對安綺房間最滿意也是唯一在意的部分是空間寬敞。
他反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下巴靠著椅背,面對斜躺在床邊的安綺。
「我以為你今天要去教會。」安綺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手指,邊說:「今天不是週日嗎?」
「我其實也不是那麼虔誠的基督徒啦。」
「你媽沒說什麼哦?」
詹霖聳肩,把臉埋入臂彎。從窗外吹進的初夏的暖風撥動小風鈴叮噹作響,一陣一陣地將兩人的臉頰都吹出了汗,他伸手抹去滿額頭的黏滑,像是一種惡兆,他想起兆棋似乎有偷偷溜進更衣間隔壁被老師禁止進入的三溫暖,出來時也是滿身的汗,淌在半裸的身子上,滿身的惡兆。
安綺慵懶地問:「你要待到幾點啊?」
「等禮拜結束吧。」
「禮拜要多久?」
「三小時。」
說完,安綺發出長嘆,抱怨:「太久了吧。」
「程式競賽也是三個小時。」
「是哦。」
「二十分鐘之於三小時也很久嗎?」
「我哪知道,」安綺嗤之以鼻,無所謂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側躺,一雙晶亮的眼珠子轉到詹霖身上:「所以呢?你今天來做什麼?」
牆上的時針轉往十一,再過一個多小時禮拜就結束了。
三小時的禮拜,信徒們並肩坐在長椅上低頭禱告的時間加加總總也差不多二十分鐘。他寧可站在最後一排,看著母親坐在前排抬頭不知道是仰望牧師還是牧師身後的耶穌受難像,有時喃喃自語,他總是猜測信神多年的母親還能求些什麼呢?抑或,多少個請求是跟他有關的呢?
進入教會時,他總是將十字架從頸間取下放入口袋,反覆以指腹摩擦。神聖的殿堂以及虔誠的信徒們使他閉上雙眼,用指尖描繪出十字架的模樣,彷彿自己也變得虔誠。他沒什麼要求神的,禱告的二十分鐘他都在背誦大衛的詩。
「其實我覺得如果聖經寫上帝是宇宙第一厲害的生物學家,發明了基因,我會更願意信教,誰相信隨便捏一塊泥土塞根肋骨就做出人啊,還分男人女人,而且才兩個人,哪能繁衍出一堆人類,萬一亞當或夏娃是同性戀不就完了⋯⋯」
安綺坐直身體,用力地張開雙臂伸展,隨後又一攤泥般地軟在床邊。「你不會來這邊只是想跟我抱怨上帝吧,」說著,安綺拿起放在一旁的白色毯子,往詹霖的臉丟去:「來告解吧。」
告解是天主教或部分基督教徒在犯了罪之後,懷著痛悔之心,單獨向神父坦白罪過並由神父代表天主赦免其罪的聖事。安綺是無神論者,連聖經都沒碰過,她還驕傲地說這是從漫畫裡得到的靈感:把眼睛遮起來,看不見就能暢所欲言,罪過都不是罪過了。
詹霖聽話地爬下椅子,坐在安綺對面。安綺看他磨磨蹭蹭的樣子瞪了他一眼,隨即就將一旁的被子蓋住自己的臉,詹霖躊躇了一會兒,也同樣用毯子蓋住了頭。
「好了,你想懺悔什麼呢?詹霖同志。」安綺的聲音被布料悶著,卻蓋不掉語氣中的戲謔。
「妳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啊,打人情牌要我幫什麼忙是嗎?」她大笑了幾聲,問:「你犯了十誡啊?」
「差不多糟。」
「看來詹霖同志遇到大麻煩囉。快說吧,要我幫什麼?」
他攥緊了胸前的十字架吊墜,想著大衛在耶和華的草原上當一隻乖巧的羊,他開口道:「我可以⋯⋯摸妳的胸部嗎?」
*
奶油。下過雨後霧氣尚未散去的草原。又濕又滑,帶點香味,帶點腥味。他的手心沾滿了黏膩的汗水,本該覺得噁心實則毫無波瀾,而兆棋只問了一句:「摸起來怎麼樣?」
詹霖聳肩說道:「很結實。」
兆棋滿意地咧嘴笑了起來,開始滔滔不絕向他分享訓練的菜單以及肉眼可見的成果,詹霖試圖將注意力轉回手中啞鈴的重量,但兆棋始終沒把衣服穿回去。
離開前,兆棋跟他要了聯絡方式,對於在健身房巧遇多年不見的舊友,他似乎十分開心。詹霖沒有拒絕的理由,回家的路上,他反覆滑著對方的主頁,照片中的男男女女以及在各個國家打卡的景點在他與兆棋之間劈出了一條好長、好深的淵。
打開家中大門,他看見母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問:「去哪了?」
「去健身房。」
停頓了幾秒,母親問:「最近學校過得好嗎?」
「很好啊。」母親的疑問讓他有些坐立不安,狹小的客廳似乎又更加擁擠了。
「我每個星期都會跟天主祈求,讓你開開心心的,媽知道你給自己壓力很大,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天主會保佑你,媽真的希望你開心就好,不要想太多⋯⋯」
「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嗯、嗯,媽媽知道,」母親拉長了停頓,「你什麼時候要再去教會?」
「下周我有事要找安綺。」
母親看起來欲言又止,最終只留下一句:「要記得禱告。」
「我知道。我回房間了。」說完,不等任何回應,他快步往房間走去,輕聲關上門,感覺自己的手流滿了冷汗,又痛又麻彷彿被千萬根針刺。惡兆,他想起了競賽中不斷在終端機介面閃現的錯誤訊息。他知道有函式無法執行,但不相信自己漏掉如此明顯的分號:如此簡單、顯眼、小巧可愛的分號,那個找了二十分鐘的分號,空在程式碼的最後、沒有紅色警示的分號。他覺得自己要吐了。
若那是天主的旨意,要他如此徬徨,那麼他除了敬畏地接下,別無他法。
母親會知道嗎?天主會告訴母親他的迷惘嗎?天主也降下了惡兆給母親嗎?他害怕了起來,手心又發了瘋似地不斷冒汗,像是兆棋裸著上身做握推時的胸肌源源不絕地從體內分泌出的熱汗,又熱又黏又滑又髒又罪惡又甜美主啊那令人發狂的惡兆啊⋯⋯
*
安綺自始至終沒有反抗,他聽見她又換了個姿勢,蓋在她臉上的毯子似乎被丟到一邊,詹霖垂下手,全身的氣力被抽得一絲不剩。
「⋯⋯女生跟男生的胸部差很多吧?」安綺伸手抽掉了詹霖臉上的毯子,看著他的臉呆愣了一下,接著乾笑著說:「你哭什麼啊?」
詹霖抹了抹臉,想把滿臉的淚水抹掉但都是徒勞,雙手越來越濕,如惡兆的疊加。安綺反覆說著不要哭了、哭什麼呢,而他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該如何告訴安綺,耶和華的羊都不會忘記寫分號,但他忘記了。
安綺拿來了衛生紙,說了些安慰的話都進不了詹霖的耳中,最後安綺緊緊抱住了他,如此柔軟散發香味的身體環住了詹霖。安綺的身體擠壓著他的,突然他感到胸口一陣疼,於是他將安綺推開,發現掛在胸前的十字架正好壓在他的鎖骨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
安綺見狀,伸手將連著十字架的項鍊解開放在一邊,疼痛不見了,詹霖看著金色的十字架在朦朧之中浮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想起多年前的泳池更衣室,霧氣氤氳之中,兆棋將他弄掉的十字架還到他的手心上,冰涼涼又沉甸甸的,但兆棋已經不是小男孩了,他也不是了。
過了好久,等到淚水乾涸而禮拜早已結束後,他告訴安綺: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找到那個該死的分號,害我程式掛掉的分號。安綺聳肩說:你可以去寫不用分號的程式語言啊,這樣就不會掛掉了。
詹霖沈默良久,喃喃地說:對、對,去寫一個不用分號也不會錯的語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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